第162章 宣战(1/1)
1917年9月27日的罗马,天空是那种令人不安的铅灰色。蒙特奇托里奥宫前的广场上,人群比往日更加密集,却异常安静。人们仰头望着议会大厦那些高大的窗户,仿佛能透过石墙听到里面即将决定国家命运的声音。警察和宪兵在外围组成了沉默的警戒线,旗帜在潮湿的微风中无力地垂着。
议会大厅内,气氛紧绷得几乎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所有议员席位全满,旁听席上也挤满了政府官员、外国使节和特许的记者。空气中弥漫着雪茄、汗水和旧木头混合的复杂气味,但更浓重的是期待与焦虑。
亚历山德罗站在讲台后。他今天没有穿日常的深色礼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近乎军服风格的黑色制服,左胸仅佩戴着一枚简单的意大利王国国徽胸针和一枚统一党党徽。
他知道,过去三个月的舆论铺垫、经济转向、军事准备,所有的暗流,都将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汇聚成公开的滔天巨浪。他手中握着的不只是讲稿,更是点燃意大利战争机器的火炬。
“尊敬的议员们,意大利的公民们,”他的声音通过良好的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金属般的质感,“今天,我站在这里,并非为了阐述一项普通的法案,而是为了向我们共同的祖国,陈述一个无法回避的残酷现实,并请求你们,赋予我及本届政府一项沉重而神圣的权力——保卫意大利、完成意大利、并为意大利赢得未来的权力。”开场白便定下了不容置疑的基调。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甚至在我们完成半岛统一之后的数十年里,”他话锋一转,声音里注入了一丝历史的苍凉与痛楚,“在阿尔卑斯山的那一边,在亚得里亚海的东岸,数十万、上百万与我们血脉相连、语言相通、文化同源的意大利同胞,依然在哈布斯堡双鹰旗的阴影下,承受着异族的统治、文化的压迫和发展的窒息。特伦托、的里雅斯特、伊斯特拉……这些地名不仅仅是地理坐标,它们是意大利民族躯体上未曾愈合的伤口,是回荡在我们先贤马志尼、加里波第灵魂中的未竟呐喊。”
他的话勾起了在场许多人对“未收复的意大利”的历史记忆和民族情绪,不少议员,尤其是来自北方和民族主义情绪强烈的地区的,已经开始颔首,面色激动。
紧接着,他的语气变得冰冷而愤怒:“然而,对我们民族诉求的漠视,并非唯一的罪恶。在公海之上,德意志帝国悍然发动的、针对所有中立国商船的无限制潜艇战,已经将贪婪与野蛮的触角伸向了我们。仅仅在过去六十天里,悬挂着意大利国旗的商船‘罗马之星’号、‘克里斯皮船长’号,连同船上数十名无辜的意大利海员,未携带任何违禁品,未前往任何交战区域,仅仅因为航行在连接我们与世界的贸易航线上,便在不发出任何警告的情况下,被德国潜艇的鱼雷击沉,永远葬身冰冷的大西洋深处。”
他出示了模糊但看起来真实的照片和船员名单投影(部分经过情报部门“强化”处理)。悲情与愤怒开始在大厅里蔓延。这不是遥远的民族叙事,这是切身的、鲜血淋漓的威胁。
“先生们,这不是孤立的事件。这是对一个主权国家尊严的公然践踏,是对国际法和人类基本道德准则的彻底背叛。如果我们今天对此保持沉默,那么明天,德意志和奥匈帝国的铁蹄与炮口,就会得寸进尺。”
情绪铺垫到高潮,亚历山德罗猛地挥手,他身后巨大的幕布落下,一幅经过精心绘制、色彩鲜明的巨幅地图赫然呈现。地图上,现在的意大利版图被涂成深绿色,而其北方和东北方,沿着阿尔卑斯山麓直至达尔马提亚海岸,一片更广阔的、被标注为“意大利民族与历史疆域”的区域被涂成醒目的浅绿色。更远处,爱琴海上的岛屿、阿尔巴尼亚、甚至在地图角落用箭头指向波斯湾的一片区域,都被标注了特殊的符号和意文注释。
“妥协与等待,换来的只有屈辱与危险。”亚历山德罗的声音如同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而行动与勇气,将为我们赢来这一切!”他指向地图上那片广袤的浅绿色区域和那些遥远的标记。“经过长期而艰难的外交努力,我们已经获得了庄严的承诺——来自英法俄以及我们其他友邦的承诺。一旦我们与自由民主的事业站在一起,并肩击败那些企图用刺刀和潜艇统治欧洲的军国主义帝国,意大利将彻底洗刷历史的遗憾,将她的边界推进到自然的山脉与海岸,将她的影响力辐射到地中海的心脏与更远的东方。这将不仅仅是一场战争,这是意大利复兴运动的最终章,是我们民族真正跻身世界强国之林的加冕礼。”
地图带来的视觉冲击是巨大的。领土的诱惑,强国地位的许诺,像烈酒一样冲昏了许多议员的头脑。欢呼声和掌声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亚历山德罗等待声浪稍歇,他的语气忽然转为一种沉痛而坚毅的调子,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悬挂的、带有王室徽记的装饰。“在过去两年里,我们的国家承受了接连的不幸,我们失去了两位深爱的君主。王室的不幸,是全体意大利人心头的阴霾。但是,”他重重地强调,“真正的爱国者,真正的意大利人,绝不会让悲伤和空虚阻碍我们扞卫国家利益、开拓民族未来的坚定步伐。在国王的灵柩前,我们宣誓效忠的是意大利这片土地和生活于其上的人民。今天,我们所做的一切决定,都只为一个最高目标:意大利的生存、荣誉与未来!”
这段话极为巧妙。他表达了对王室的尊重,却将忠诚的对象悄然从具体的君主转移到了抽象的“国家”和“人民”,为未来任何权力结构的变动埋下了伏笔,同时暗示现在是国家需要超越个人悲情、团结行动的非常时刻。
“因此,基于保护国家主权与公民生命的迫切需要,基于完成民族统一与复兴的伟大历史使命,基于对意大利子孙后代长久安全与繁荣的庄严责任,”亚历山德罗挺直身躯,声音提高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斩钉截铁,“我,亚历山德罗·科斯塔,以意大利王国摄政及政府首相的名义,在此正式请求意大利王国议会:授权政府,向那些将战争与奴役强加于我们的德意志帝国、奥匈帝国、保加利亚王国及奥斯曼帝国——宣战!”
“为了被压迫的同胞!为了被屠杀的海员!为了意大利完整的疆域与不朽的荣耀!投票吧,先生们!历史正在倾听!”
演讲结束了。余音在大厅穹顶下回荡。亚历山德罗站立在那里,如同风暴的中心,冷静地接受着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混合着狂热欢呼、激动呐喊以及少数震惊沉默的复杂声浪。
接下来的投票程序几乎成了形式。统一党的议员们率先起立,高呼“赞成!”紧接着,大部分中间派议员,被民族情绪、领土许诺和对潜艇战的愤怒所裹挟,也纷纷站了起来。少数社会党和其他左翼议员试图抗议,但他们的声音被淹没。一些保守派议员虽面露犹疑,但在大势所趋和亚历山德罗个人威望的压力下,也最终选择了顺从。
当议长用颤抖而激动的声音宣布“宣战动议,以四百八十七票赞成,六十二票反对,二十一票弃权的绝对多数,获得通过!”时,巨大的声浪再次爆发。许多人流下了眼泪,不知是出于激动、恐惧还是对未来的茫然。
亚历山德罗微微鞠躬,接受议会的授权。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片深沉的肃穆与决心。他成功了。用民族大义、安全威胁、领土诱惑和对王室悲剧的升华,他不仅赢得了战争授权,更将国家的命运和战争的正义性,牢牢绑定在了自己的领导之下。
走出议会大厦,铅灰色的天空下起了细雨。广场上的人群没有散去,他们看着他们的首相,爆发出更狂热的呼喊。亚历山德罗站在台阶上,向人群简短地挥了挥手,然后迅速坐进了汽车。
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对身边的秘书说:“给总参谋部发电:授权生效。‘A’计划,立即启动。意大利从此刻起处于战争状态。”
汽车驶向首相府。亚历山德罗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赌局进入了下注阶段。接下来,就是血与火的考验了。而他已经将意大利和自己彻底推上了这条只能前进、不能回头的征途。王座仍在远方的迷雾中,但通往它的道路已铺满了钢铁与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