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待价而沽(1/1)
八月的罗马如同一个巨大的压力锅。当德国战车碾过比利时,英国最终对德宣战的消息传来时,整个欧洲的战争机器彻底开动,巨大的轰鸣声即使远在地中海中央的意大利也能清晰听见。而罗马则成了两大阵营外交暗战最激烈的焦点之一。
奎里纳莱宫首相府的小会议室,窗帘紧闭,只有一盏台灯照亮桌面上摊开的巨幅欧洲和非洲地图。亚历山德罗、外交大臣索尼诺、军情局长围坐在一起。
“柏林和维也纳的使者几乎是前后脚到的。”索尼诺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菜市场行情,“德国大使冯·弗洛托男爵昨晚秘密来访,带来了威廉二世皇帝亲笔信的副本。奥匈大使昨天下午也通过‘私人渠道’传达了弗朗茨·约瑟夫皇帝的‘殷切期望’。”
亚历山德罗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南蒂罗尔地区划了一圈:“他们开价多少?”
“同盟国的报价大致如下,”索尼诺推了推眼镜,“第一,战后‘调整’南蒂罗尔边界,将‘主要讲意大利语的地区’(他们含糊其辞,未指明具体范围)划归意大利。第二,承认意大利在阿尔巴尼亚的‘特殊地位’乃至保护国身份。第三……”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略带嘲讽,“支持意大利在战后‘公平地’参与对英法殖民地的‘重新分配’,特别是在亚洲、北非和东非,暗示我们可以从战败的法国手中夺取阿尔及利亚甚至更多。”
“‘公平地重新分配’……”亚历山德罗重复这个词,“空头支票。先不说他们能否击败英法,就算能,德国自己会不想吞下大部分战利品?把阿尔及利亚从法国手里抢来给我们?那德国自己要什么补偿?殖民地的空头许诺是最不值钱的。”
“是的,”索尼诺点头,“他们的核心逻辑是:战争将在圣诞节前结束,德国必胜。现在加入,还能算‘盟友’,分享胜利果实。如果观望,将来可能什么也得不到,甚至被胜利的同盟国清算。”
“协约国那边呢?”亚历山德罗问。
“法国大使和英国大使分别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接触了我们。俄国大使目前保持公开的冷淡,但私下也有试探。”索尼诺翻看另一份加密记录,“他们的报价更具体,但也更庞大。第一,战后奥匈帝国解体或重组时,意大利将完全获得‘未收复的意大利领土’——特伦托、的里雅斯特、整个的里雅斯特湾沿岸、伊斯特拉半岛,可能还包括达尔马提亚的部分海岸和岛屿(这一点有分歧,英国不太愿意给太多海岸线)。第二,承认并保障意大利对阿尔巴尼亚的保护国地位及实际控制。第三,支持意大利获得德属非洲殖民地的一部分(如喀麦隆或多哥的一部分),并在亚洲(比如奥斯曼帝国解体后)获得相应的势力范围或商业特权。第四,提供巨额战争贷款和物资援助。”
亚历山德罗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协约国的价码显然更诱人,更实在,直接针对意大利的民族统一梦想和地缘野心。但风险也同样巨大——这意味着要与德奥陆军正面作战,尤其是要突破奥匈帝国经营多年的阿尔卑斯防线,必将付出惨重伤亡。
“陛下那边压力巨大。”一直沉默的军情局长开口道,“宫廷内和陆军部分高层与德国大使馆往来密切。他们相信德国陆军的无敌神话,认为现在加入是‘搭顺风车’的最佳时机。国王……似乎更倾向于同盟国的报价,他认为获得南蒂罗尔和阿尔巴尼亚是稳妥的收益,而对法英作战风险更小。”
亚历山德罗当然知道国王的想法。翁贝托一世渴望军功,但又对与英法海军为敌心存忌惮,觉得对付“即将战败”的法国和“遥远”的英国,比在阿尔卑斯山里啃奥匈帝国的坚固工事更容易。
“告诉两位陛下的大使,”亚历山德罗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在部署一场军事行动,“意大利珍视与其传统友谊,对当前局势深感忧虑。我们对塞尔维亚问题的处理方式有不同看法,但理解奥匈帝国的安全关切。意大利正在紧急评估局势和自身条约义务,但动员和参战是关乎国运的重大决定,需要议会和人民的广泛支持,也需要……对意大利的国家利益有清晰、可靠且及时的保障。”
他看向索尼诺:“用最外交的语言,表达最核心的意思:第一,我们对口头承诺不感兴趣,要看到书面、具体、可执行的领土转让方案和时间表,最好是具有国际约束力的秘密议定书草案。第二,我们需要知道具体的军事合作计划——德军如何支援意奥战线?如何保障意大利海岸线免受英法海军攻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现在战局刚刚开始,意大利需要时间‘准备’。这个‘准备期’可以用来观察,也可以用来……谈判。”
索尼诺快速记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是经典的拖延战术:不拒绝,但提出一大堆对方很难立即满足的、苛刻的前提条件,把皮球踢回去,同时为自己争取观望的时间。
“那协约国方面?”他问。
“同样接触,但通过不同渠道,绝对保密。”亚历山德罗指示,“向他们强调,意大利人民对‘未收复领土’有着深厚的民族感情,这是任何政府都无法忽视的民意。但但同样,对奥匈开战意味着挑战一个强大的陆上帝国,意大利需要确信:协约国在东线能有效牵制并击败奥匈主力;能提供足以支撑一场长期高山作战的财政、物资和军事技术援助;并且,在战后安排上,必须白纸黑字,明确无疑,不能像过去某些条约(暗指伦敦条约对阿尔巴尼亚的安排)那样含糊或事后反悔。”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以暗示,我们与同盟国的谈判也在进行,价码不低。让他们有点紧迫感。”
军情局长问道:“国内舆论方面?”
“舆论要继续引导,强调中立的必要性和复杂性,突出政府的‘负责任’和‘为国家争取最大利益’的形象。压制极端主战派的公开煽动,但允许他们在可控范围内发声,这反而能增加我们的谈判筹码——让双方都知道,我们国内有强大的参战压力,但政府为了国家利益在谨慎权衡。”亚历山德罗回答,“另外工业方面,内阁已经在行动了。所有工厂无论是科斯塔系的还是其他民营的,开足马力。我们要向双方出售一切他们需要而又不直接违反严格中立法的物资:钢铁、铜、化学品、药品、纺织品、食品,甚至……通过复杂中介的‘民用版’发动机零件和光学玻璃。价格要比平时高50%到100%,用黄金、外汇或可靠的海外资产抵押交易或抵押。这是我们积累资本、观察双方战争消耗的绝佳机会。”
会议结束,亚历山德罗独自留在昏暗的房间里,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一边是德奥同盟,气势汹汹但许诺空泛;一边是英法俄协约,价码诱人但代价高昂。意大利像天平中央的指针微微颤动,决定着砝码最终滑向哪一边。
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协约国最终会赢,但过程极其惨烈。意大利原历史上在1915年加入协约国,付出了巨大伤亡,收获却远不如预期。这一次,他必须做得更好。他要等到双方在战壕里流尽鲜血,等到他们都无比渴望打破僵局的那一刻,再把意大利这把虽不巨大但足够锋利的匕首,以最高的价格刺入最要害的位置。
他按下通讯铃,对进来的秘书说:“给我接海军部米拉贝洛大臣。另外,通知《复兴报》主编,我明天下午可以接受一次‘非正式背景吹风’访谈,主题是‘中立国家的经济机遇与国防责任’。”
谈判在秘密进行,舆论在巧妙引导,工厂在日夜轰鸣。意大利这艘船在两大风暴团之间的狭窄海域,继续着自己的航程。船长亚历山德罗很清楚,这段航程的终点,不是简单的站队,而是一场精确到毫厘的豪赌,赌注是国家的未来。他必须看准风浪最急、双方最疲惫的那一刻,才能扬帆冲过去,夺取最大的战利品。而现在,他只需要耐心以及继续向两边推销船上的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