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守 夜 人》(2/2)
又来了。
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像是……很钝的、没有力气的硬物,在极其缓慢地刮擦着木质的内壁。
我的目光,僵直地移向那口棺材。
黑漆在幽绿的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光。
棺盖盖得严严实实。
但声音,确实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指甲?
是……指甲在挠木板?
传说中,被“脏东西”借了魂的尸身,会有异动……
“松哥!!醒醒!快醒醒!!”
我再也顾不得压低声音,用尽力气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在空旷的堂屋里激起回响。
我扑过去,拼命摇晃陈松的肩膀。
陈松的身体随着我的摇晃无力地摆动,眼睛紧紧闭着,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嘴角甚至流下了一丝涎水,可他就是不醒,仿佛灵魂被什么拖住了,沉在另一个醒不来的世界里。
而棺材里的声音,并没有因为我的喊叫而停止。
“嚓……啦……”
刮擦声变得连续起来,虽然依旧缓慢、无力,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执拗。
一下,又一下,刮在棺材内壁上,也刮在我的神经上。
长明灯的绿焰,猛地蹿高了一下,又骤然低伏,明灭不定。
堂屋里,不知从哪里卷起一股阴冷的风,绕着棺材打旋,吹得孝布和白纸花簌簌抖动。
我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瘫倒在地。
看着怎么也叫不醒的堂哥,听着棺材里那持续不断的、越来越清晰的挠刮声,巨大的无助和恐惧淹没了我。
我连滚爬爬地冲向门口,想要去喊醒睡在隔壁厢房的父亲和大伯。
就在我的手碰到冰凉的门闩时——
“咚。”
一声闷响。
不重,却异常清晰。
是从棺材里传来的。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用身体,轻轻撞了一下棺盖。
挠刮声,停了。
整个灵堂,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死寂、更加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长明灯幽绿的火苗,在无声地、诡异地跳跃着。
我僵在门边,手指死死抠着门框,连回头看一眼棺材的勇气都没有。
耳朵里全是自己疯狂的心跳声,还有那一声闷响,在不断回荡。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个时辰,东边的窗户纸,终于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
天,快亮了。
就在这晨曦将至未至、阴阳交替最是暧昧混沌的时刻,我身后,灵堂中央,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嗬……嗬……”
是喘息声。
沉重,缓慢,湿漉漉的,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又像是喉咙里堵着浓痰。
不是堂哥陈松的。他还在那边椅子上,维持着沉睡的姿势。
这声音……来自棺材的方向。
我浑身的汗毛全部炸起,冰冷的绝望瞬间攫紧了我的喉咙。
我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我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嗬嗬”的喘息声,响了几次,然后停了。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很慢,很迟钝。
再然后——
“砰。”
又是一声闷响。比刚才那一声要重得多。
是棺盖被从里面……顶了一下?
我再也无法承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拉开门闩,撞开房门,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微亮的院子里,嘶声大喊:“爸!大伯!快起来!出事了!!灵堂出事了!!”
我的喊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很快,父亲和大伯披着衣服,脸色惊惶地冲了出来。
邻居几家也被惊动,亮起了灯,有人探头张望。
父亲和大伯听我语无伦次、浑身发抖地说了经过,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大伯二话不说,抄起门边的一根顶门杠,父亲则从厨房摸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那是爷爷早年劈柴用的。
他们让我待在院子里,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向洞开的灵堂房门。
晨光熹微,勉强照亮门口一片区域,灵堂深处依然昏暗。
我看到父亲和大伯的身影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父亲举起柴刀,猛地挑开了虚掩的房门。
更多的光线涌了进去。
我站在院子里,死死盯着那边。
只见父亲和大伯站在门口,身体骤然僵直,如同两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大伯手里的顶门杠,“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我听到了父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极度惊骇的抽气声,那声音里蕴含的恐惧,让我浑身冰凉。
“爹……?”
父亲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灵堂里,没有回应。
只有那“嗬……嗬……”的、湿重而缓慢的喘息声,再次响了起来,在这死寂的清晨,无比清晰,无比瘆人。
而堂哥陈松,依旧歪在门口的椅子上,对这一切毫无所觉,沉在他那个醒不来的、未知的梦境里,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极其怪异的、僵硬的微笑。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夜色。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随着昨夜堂哥那不该有的沉睡,永远地改变了。
爷爷的棺材里,那发出喘息和撞击声的,究竟是什么?堂哥那醒不过来的沉睡和诡异的微笑,又意味着什么?
村里的老规矩,用最残酷的方式,证明了它的存在并非空穴来风。
而守夜人的一刻困倦,打开的,或许是通往更深、更冷黑暗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