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守尸人(2/2)
我猛地抬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条棺材缝。
这一次,借着长明灯微弱跳动的光,我好像……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整个尸体,是棺材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似乎有两个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一闪而逝。
像……像眼睛。
我“啊”地低呼一声,往后缩去,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别看!”
爷爷低喝一声,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
他的手心也是冰凉的。
“闭上眼睛!念你太爷爷的名字!快!”
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太爷爷的名字在嘴边打转,却怎么也喊不出来,只能在心里拼命默念。
耳边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和那若有若无、令人毛骨悚然的“尸喘”声。
爷爷挡在我前面,我没敢睁眼,但能感觉到他好像在做什么。
我听到他轻轻拨动那碗盐水的声音,听到他低声念诵着什么,语调古怪,不是我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或经文,音节短促而坚硬,像在呵斥,又像在谈判。
时间一点点煎熬。
那被注视的感觉时强时弱,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爷爷的念诵声也一直没停,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终于,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嘹亮,穿透了沉重的夜幕。
紧接着,村里各处零星的鸡叫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就在鸡叫声响起的刹那,堂屋里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感和被注视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那诡异的“尸喘”声,也戛然而止。
一切恢复了寂静,只有正常的夜风声响。
爷爷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过身,我看到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苍白。
“好了,”他声音沙哑,
“鸡叫了,阳气回升,今晚没事了。”
他看了看那碗水,筷子依旧笔直竖着,水面清澈。
他又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检查了一下撒的盐米,才慢慢坐回蒲团上,显得有些疲惫。
“爷爷,刚才……棺材里……”
我惊魂未定,小声问。
爷爷摇摇头,打断我:“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知道了就当不知道。对谁都不要提,记住了?”
我看着爷爷严肃的脸,用力点了点头。
但棺材缝里那一闪而过的暗红光点,还有那如芒在背的被注视感,却深深烙在了我脑子里。
第二天,爷爷说什么也不让我再去守第二夜了。
他自己又去守了一晚,回来只说“安稳”。
第三天出殡,倒是顺顺利利,没出什么岔子。
周老栓被埋在了村后的乱坟岗,他那破屋子不久也塌了,慢慢被荒草淹没。
这件事过去了很多年,我长大成人,离开了村子,很少再回去。
但我始终忘不了那个阴冷的夜晚,忘不了棺材里的“沙沙”声和“尸喘”声,更忘不了那黑暗中一闪而过的注视。
后来有一次,我跟一位对各地丧葬习俗很有研究的老先生闲聊,说起小时候这次经历。
老先生听完,沉吟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尸喘’之说,各地都有,不足为奇。有些是尸体胸腔残留气息受温度变化排出,有些是棺木木材收缩摩擦,被恐惧之心听成了呼吸。至于你说的‘被注视的感觉’……”
他顿了顿,看向我:“你们那儿守尸,是不是有在棺头放清水竖筷的规矩?”
我点头:“是,我爷爷放的,说筷子倒或水浑,就要警惕。”
“那是‘测阴’的古法。”老先生说,
“清水映魂,筷子通灵。如果死者魂灵不安,或有外邪侵扰,清水可能会无端浑浊,筷子也可能无故倾倒。但你爷爷当时应该还用了别的法子镇着吧?”
我想起爷爷那低沉的、古怪的念诵,还有他拨动盐米水的动作,便说了。
老先生点点头:“那就是了。你爷爷是个懂行的。不过你说看见棺材缝里有‘红点’……”
他皱起眉,“据一些极古老的、几乎失传的忌讳说法,那不是好兆头。通常死人眼里不会有异光。如果真有,而且守尸人清晰地‘感觉’到被那‘光’注视,那可能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我追问。
老先生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意味着躺在那里的,可能不完全是原来的‘人’了。要么是魂被什么东西‘占’了,还没走干净;要么……就是死者临死前,用最后的念力,或者因为极大的冤屈、执念,引来或者变成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在借着还未完全腐朽的躯壳,看着阳间。这种情况,守尸人若镇不住,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会被‘记住’,甚至‘跟上’。”
他看着我:“你爷爷后来身体可好?你自己呢?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不对劲的事?”
我仔细回想。
爷爷在我离家后第三年去世,算是寿终正寝,走得很安详。
我自己这些年,除了偶尔做些怪梦,梦里总觉得黑暗中有双眼睛看着自己,惊醒后心悸片刻,倒也没遇到什么实实在在的怪事。
哦,对了,就是特别不喜欢待在特别黑、特别封闭的环境里,总会莫名心慌,感觉像是又回到了那个阴冷的堂屋,面对着那条漆黑的棺材缝。
我把这些说了。
老先生听完,若有所思:“你爷爷是个厉害人物,可能替你挡了大部分东西。但你当时年纪小,灵窍未闭,又恰逢‘气场’最阴的时候在场,终究是‘看见’了,也‘被看见’了。这东西……或许没完全离开,只是被你爷爷暂时封住,或者……因为某种原因,还没到‘动’的时候。”
他最后告诫我:“民间老话,守尸不过三。意思是守尸这活,最多干三次,再多,就容易沾上甩不掉的麻烦。你虽然只跟了一次,但那次‘成色’太足。以后尽量避开白事,尤其是那些死因不明、死者有怨或者独居久了的。夜里听到什么奇怪动静,别好奇,别回应。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如果有一天,你感觉那‘被注视’的感觉特别清晰,特别近,好像……好像就在你背后,或者床底下,别回头,立刻离开那地方,找个阳气足、人多光亮处待着。最好是正午时分,去香火旺的庙里或者道观里走走,沾沾正气。”
我听得后背发凉,谢过老先生,匆匆走了。
自那以后,我心里便多了个疙瘩。
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走夜路的时候,或者半夜突然醒来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警觉四周的黑暗,总觉得那黑暗深处,可能藏着一双多年前从棺材缝里瞥过来的、暗红色的“眼睛”,在沉默地、耐心地注视着我,等待着什么。
而那个阴冷潮湿的堂屋,那盏跳动不休的长明灯,那碗清水和竖立的筷子,还有爷爷低声念诵的古怪音节,连同周老栓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一起变成了我心底最深处,一个不敢触碰、却永远散发着寒气的秘密。
守尸人守的,或许不只是尸体。更是生与死之间,那一道模糊而危险的界限。
而有些东西,一旦从界限那边被“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