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血脉泥(2/2)
陶安心中警铃大作。
他想起家谱和信笺里提到的“田神”、“田气有灵”,难道所谓的“田神”,就被封在这个罐子里?或者说,这片土地的“邪灵”,其核心或凭依之物,就在这里?
他靠近陶罐,仔细观察。
罐身似乎有些温热,并非窖藏物品的冰凉。
那黄泥封口处,隐约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脉络在跳动,如同活物的血管。
就在这时,罐身猛地一震!
“咔嚓!”
封口的黄泥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股粘稠的、暗红色的、如同稀释血液般的液体,从裂缝中缓缓渗了出来,顺着罐身流下,滴落在供桌上,发出“嗤嗤”的轻微响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同时,陶安感到脚下一阵剧烈的震动从地底传来!不是地震,更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老宅外,传来福伯惊恐到极点的尖叫:“田!祖田!祖田活了!”
陶安冲出门外,只见夜色下的息壤坪,景象骇人!
那片祖田所在的位置,黝黑的泥土如同沸腾一般翻滚、隆起!
一根根惨白的、沾着黑泥的骸骨,被翻涌的泥土顶出地面,在空中无助地摇晃、碰撞。
稻茬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粗大如蟒、漆黑油亮、表面布满诡异瘤节的“根须”破土而出,在空中疯狂扭动、挥舞!
那些根须上,还粘连着破碎的衣料和尚未完全腐烂的皮肉!
整个祖田,仿佛化身为一头刚从漫长沉睡中苏醒的、饥肠辘辘的恐怖巨兽!
而田中央,更是隆起一个巨大的鼓包,鼓包顶端裂开,喷涌出浓稠的、散发恶臭的黑红色泥浆!
更让陶安魂飞魄散的是,那些扭动的巨大根须,似乎有生命般,感应到了他的存在,齐刷刷地转向老宅方向!
它们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群蛇,猛地朝着陶安所在的位置,急速蔓延、扑来!
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开深深的沟壑,草木瞬间枯萎化为黑灰!
“少爷快跑!”福伯声嘶力竭地喊着,自己却瘫软在地。
跑?往哪里跑?整个息壤坪都在震动,那邪物的根须似乎遍布坪下!
陶安猛地想起后屋那个裂开的陶罐!
那是不是这“田兽”的核心?毁掉它有没有用?
他转身冲回后屋。
供桌上,陶罐的裂缝更大了,渗出的暗红液体更多,那股甜腥腐烂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罐身剧烈震颤,仿佛里面的东西急不可待要破封而出。
陶安举起手中的铁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陶罐狠狠砸去!
“砰!”
陶罐应声而碎!
没有想象中的爆炸或黑烟。
罐子碎裂后,里面涌出的,是大股大股粘稠无比、如同胶质般的暗红色“泥土”!
这些“泥土”仿佛拥有生命,落地后并不四散,而是迅速汇聚、蠕动,形成一个不断变幻形状的、约莫脸盆大小的暗红色泥团。
泥团中央,隐约可见一个核桃大小、微微搏动的黑色核心。
与此同时,屋外那扑向老宅的恐怖根须,齐齐发出一阵尖锐的、如同万鬼齐哭的嘶鸣!
它们在空中痛苦地扭动、抽搐,动作明显变得迟缓、混乱,但并未停止,反而更加疯狂地朝老宅涌来,似乎核心受创,激起了它们最后的凶性。
地底的震动也更加剧烈,老宅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片簌簌落下。
陶安知道,毁了这泥团核心或许能真正杀死这邪物,但那汇聚而来的根须瞬间就会把他撕碎。
他瞥见供桌旁放着父亲平日祭拜用的、一小坛用来浸泡“还田”米粒的“血酒”,还有一个火折子。
一个疯狂的想法闪过脑海。
他抓起那坛血酒,砸向地上那不断蠕动、试图重新凝聚或寻找新凭依的暗红泥团!
粘稠的酒液混合着陶家世代累积的“血脉”,淋在泥团上。
泥团猛地一缩,发出“嗤嗤”的尖啸,仿佛极其痛苦,蠕动得更快了。
陶安擦燃火折子,毫不犹豫地扔了上去!
“轰——!”
浸透了血酒的泥团,瞬间爆燃!
腾起的火焰竟是诡异的幽绿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
那泥团在火焰中疯狂挣扎、扭动,发出非人的惨嚎,体积迅速缩小,中央的黑色核心在绿火中“噼啪”炸响。
屋外,那些已经蔓延到院墙、正要破墙而入的恐怖根须,随着核心被焚,同时僵直、剧颤,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干瘪、化作飞灰!
地底的震动和嘶鸣也戛然而止。
沸腾的祖田停止了翻滚,隆起的土包塌陷下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冒着缕缕黑烟的大坑。
那些被翻出的骸骨,散落一地,在渐息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火焰渐渐熄灭,地上只剩一小撮漆黑如炭、毫无生气的灰烬。
陶安瘫坐在地,浑身脱力,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伤。
父亲死了,祖田的秘密以最惨烈的方式揭开,陶家与这片土地的恐怖契约,似乎随着那邪灵核心的焚毁而终结。
但代价是,陶家世代积累的罪孽,和那些埋骨田下的至亲,再也无法挽回。
天快亮了。
福伯颤巍巍地走进来,看着地上的灰烬和破碎的陶罐,老泪纵横,喃喃道:“完了……都完了……祖宗……债算清了吗……”
陶安挣扎着站起来,望向窗外那片死寂的、仿佛瞬间失去所有生机的祖田。
曾经肥沃油黑的泥土,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干裂板结。
他知道,息壤坪再也种不出“玉髓米”了。
陶家延续血脉的诅咒或许已破,但这份深入骨髓的罪孽记忆,和这片吞噬了至亲骨血的土地,将永远烙印在他的生命里。
他简单安葬了父亲,将散落田间的骸骨尽量收集,另择他处掩埋,立了无字碑。
然后,他带着几乎疯癫的福伯,离开了息壤坪。
多年后,有胆大的樵夫或探宝人进入早已荒无人烟的息壤坪,发现那片传说中的“祖田”已然彻底废弃,杂草丛生,中央一个深坑积满发黑的雨水,周围散落着一些风化严重的碎骨。
坪中老宅坍塌大半,唯有后院一间破屋的供桌旁,地面上留着一块无法洗去的、焦黑的灼烧痕迹,形状扭曲,像是某个不甘消散的印记。
而关于陶家和“血脉泥”的恐怖传说,则随着偶尔从坪中吹出的、带着奇异甜腥气的风,在清水河上游的山民间悄悄流传。
人们说,有些债,是用血肉一代代填也填不满的;有些地,看着是生机沃土,实则是张等待吞噬血脉至亲的巨口。
至于离开的陶安后来如何,无人知晓,只知他再未回过息壤坪,也绝口不提陶家旧事,仿佛那段记忆,连同那片土地下的累累白骨,一起被他深深埋进了生命的灰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