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星辰低语(1/2)
观测者的独白
夜,深了。
星火学院最高的观星台上,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与草木清气。脚下,学院谷地的灯火已熄灭大半,只余图书馆和几处研究所还亮着零星的光,像散落人间的星辰。远处,联合议会钟楼的轮廓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象征着这片大陆新生秩序的脉搏,仍在平稳而坚定地跳动着。
瓦沙克独自一人,倚在冰凉的玉石栏杆旁,仰望着头顶那片他观测了三百余年、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的星空。
不,或许不该说“独自”。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向观星台内侧,那扇透着温暖橘光的窗户。透过薄纱,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正四仰八叉地瘫在软榻上,手里似乎还抓着一本摊开的书,但脑袋已经歪向一边,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睡着了。
是火麟飞。那个永远像太阳一样燃烧、不知疲倦的家伙,居然也会在看书时睡着。瓦沙克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淡、却温柔至极的弧度。
他转回头,重新望向星空。额心的竖瞳无声睁开,银辉流淌,与天幕中的亿万星辰产生着微妙的共鸣。进化后的“星图”之力在体内静静运转,不再仅仅是冰冷地“看”,而是温柔地“感”,感知着星辰的轨迹,感知着脚下大地的生机脉动,也感知着……与身后房间里那个人之间,那份灵魂深处清晰无比、温暖而坚实的联结。
十年了。
距离那颗“太阳”撞进他的命运,已经过去了十年。距离那场简单却震动大陆的婚礼,也已经过去了五年。
时光对他这样的存在而言,本应如指间流沙,难以留下深刻痕迹。但这十年,每一天,每一刻,都仿佛被某种炽热的光涂抹上了鲜明的色彩,烙印在灵魂最深处,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瓦沙克·枫秀,第七十三代星魔神,魔族最高贵的血脉之一,执掌命运观测三百年,曾以为自己洞悉世间一切规律与必然,心如止水,情如寒冰。
直到,那场意外降临。
“……所以,你观测到的‘命运异物’,就是这玩意儿?”
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那个从琥珀棺椁中爬出来的红发少年。不是通过星轨的模糊感应,而是用眼睛,用星魔神的感知。
少年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一种奇异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鲜活气息。金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没有对魔神殿的敬畏,没有对星魔神的恐惧,甚至没有对陌生环境的警惕,只有纯粹的好奇,以及……一丝让他很不舒服的、仿佛在打量什么有趣物件的兴味。
“导游?包吃住吗?”
荒谬。这是瓦沙克当时唯一的念头。一个来历不明、力量诡异(能安然从疑似神器棺椁中爬出)、出现在魔族禁地附近的异界存在,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
出于星魔神的职责,也出于某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未知变量”的研究癖好,他将这个麻烦带了回来。最初,真的只是“研究”。观测他的能量波动(混乱、强大、被压制),分析他的言行逻辑(跳脱、不羁、充满奇怪的比喻),记录他带来的那些关于“其他宇宙”的碎片信息。
星轨中,代表这个“火麟飞”的星辰,光芒极盛,轨迹却是一片无法解析的混沌,疯狂地扰动、撕扯着周围所有既定的命运之线。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一个危险的变数。瓦沙克理智上清楚,应该警惕,应该上报,甚至应该……在威胁扩大前,采取某些措施。
但他没有。
为什么?
现在回想,或许在最初那个四目相对的瞬间,某些东西就已经偏离了轨道。不是命运,是他自己的“心”。
那个少年的眼神太干净了。不是无知的天真,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依然选择清澈的“通透”。他看魔族士兵的眼神,看阿宝的眼神,甚至看自己这个星魔神的眼神,都没有预设的“善恶”与“立场”。就像……就像在看一片新奇的风景,或者一群性格各异的……“人”。
这让习惯被敬畏、被恐惧、被当作“预言工具”的瓦沙克,感到一种陌生的不适,却又隐秘地,感到一丝……轻松。
“你整天盯着这些线看,不累吗?星星嘛,亮着就好,干嘛非得算出它哪天掉下来?”
火麟飞经常这样吐槽他的观测。歪理邪说,扰乱心神。瓦沙克起初总是皱眉,试图用严谨的星相学理论反驳。但后来,他开始不自觉地去想:是啊,为什么要如此执着于算出“哪天掉下来”呢?如果星星注定要坠落,提前知道,除了增加无力感,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星星的轨迹,本就可以改变呢?
这个念头初次浮现时,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这是对星魔神三百年信仰的根本颠覆。他强行压下,告诉自己这是被异端言论影响了。
但种子已经埋下。
他开始不自觉地记录更多关于火麟飞的“无用数据”:他吃到喜欢食物时眼睛会弯成月牙;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揪自己头发;他跟小白(那只小恶魔)玩耍时,笑声是毫无形象的爽朗;他偶尔在无人时,望着远方的眼神,会流露出一丝深藏的、与平日灿烂笑容截然不同的疲惫与孤独……
这些数据,对命运观测毫无用处。但瓦沙克的记录水晶里,关于火麟飞的“非观测信息”,却越来越厚。
他感到恐慌。这偏离了“研究”的范畴。他试图用更频繁的星轨观测、更复杂的预言推演来麻痹自己,填充所有时间。但每当夜深人静,那个红发少年没心没肺睡着的侧脸,或者他某句看似玩笑却直指核心的话语,总会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搅乱一片冰冷的星光。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失控了。不是命运,是他自己。
“你的命,我罩了。”
边境断刃峡谷的消息传来时,瓦沙克正在观测一场关乎魔族未来三年气运的星象异动。消息是阿宝语无伦次传递回来的,夹杂着对圣采儿刺杀失败的震惊,和对火麟飞那诡异力量的难以置信。
两根手指,接住了轮回圣女蓄势已久的死神镰刀?
瓦沙克手中的星轨仪差点脱落。不是因为那力量(他早有预估),而是因为这句话,这个态度。“你的命,我罩了。”对谁?对那个来杀他的刺客?
荒谬再次升级。但这一次,瓦沙克在荒谬之下,感受到的是一种更尖锐的刺痛。为什么是“罩”?一种保护者的、甚至带点蛮横的宣告。为什么对敌人?
他立刻动用星魔神权限,调取了现场残留的能量回溯影像。他看到圣采儿眼中杀意的动摇,看到火麟飞收起玩世不恭,用那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对方,问出那句“你眼里的光,是不是快熄灭了?”
那一刻,瓦沙克如遭雷击。
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他突然看懂了火麟飞那个眼神。那不是对敌人的怜悯,那是……一种更深切的“理解”。理解杀戮背后的麻木,理解仇恨包裹的孤独,理解那种“活着却不知为何而活”的空洞。
这个异界来客,他看穿了圣采儿完美刺客面具下的裂痕。那么,他是否也早已看穿了自己?看穿了自己三百年星轨生涯下,那同样冰冷、孤独、被“职责”重重包裹的灵魂?
这个认知让瓦沙克不寒而栗,仿佛被剥去所有衣物,赤裸地站在探照灯下。但同时,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却因为这“被看穿”的可能,而悄然松动了一丝。
之后的三日停战,月光林地的荒唐会谈,宇宙灰尘论的震撼展示……瓦沙克以星魔神、魔族代表的身份参与其中,但更多时候,他像个沉默的观众,看着那颗“太阳”如何用最离谱的方式,搅动两族积累了六千年的死水。
他看着火麟飞用“饼干理论”和“蘑菇世界”解构宏大的仇恨,用“谁先动手谁是小狗”的儿戏条款,撬动了最坚固的敌意壁垒。他看到兄长枫秀眼中闪过的思索,看到龙皓晨眼中的光芒被点燃,看到阿宝越来越亮的眼神。
而他自己的心防,也在那一幅幅浩瀚宇宙的画面、那一句句直白到残忍的质问中,寸寸碎裂。
“两百代之前的祖宗打架,关你们什么事?”
是啊,关我们什么事?我们继承的,究竟是荣耀,还是枷锁?我们守护的,究竟是家园,还是仇恨本身?
星轨在哀鸣。他所学的一切,所信奉的一切,都在被那太阳般的光芒炙烤、融化。他感到恐惧,感到迷失,但奇异的是,在那恐惧与迷失的深处,却滋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微弱的“渴望”。
渴望那束光,也能照进自己这片被星轨和预言禁锢了三百年的、冰冷的星空。
真正的崩塌,发生在那场意外的“玄冥投影”之后。
当那些属于火麟飞的、跨越无数轮回的死亡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意识时,瓦沙克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灵魂的战栗”。
那不是旁观者的震撼,是近乎感同身受的剧痛。他看到火麟飞一次次在战斗中化为光尘,看到他在同伴的哭喊中自爆,看到他在孤独的轮回里发疯、绝望、却又在一次次的终结后,带着那不变的笑容,重新开始。
为什么还能笑?
他冲进火麟飞的房间,问出了那个愚蠢的问题。他以为会看到悲伤,看到疲惫,看到被沉重记忆压垮的痕迹。
但火麟飞只是挠挠头,用那双依旧清澈的金色眼睛看着他,说:“因为哭也没用啊。”
那么轻,那么淡。
却比任何悲壮的宣言,都更沉重地砸在瓦沙克心上。
这个人,究竟背负着什么,在行走?他的笑容,不是无知的天真,而是遍历地狱后,依然选择面向人间的、最极致的勇气。
那一刻,瓦沙克心中那堵名为“星魔神职责”和“理性观测”的巨墙,轰然倒塌。他观测命运三百年,看过无数悲欢离合,自以为洞察世情,心如铁石。但直到此刻,他才悲哀地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任何一个生命的重量。他的观测是冰冷的,是抽离的,是将鲜活的痛苦与欢乐,都简化成了星图上的点与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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