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镜花水月照殊途(2/2)
空间内,赵敬(此地)发出嗬嗬的怪声,目眦欲裂,仿佛银幕上那个身败名裂、武功被废、生不如死的“自己”,就是他即将面对的结局。恐惧彻底淹没了他。
高崇、沈慎等人面色惨白。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无需同归于尽、无需沾染满身血腥,就能将罪恶曝于阳光之下、让其受到应有惩罚的可能。这种可能,衬得他们曾经的纠结、妥协、乃至同流合污,显得如此可笑和卑劣。
莫怀阳闭上了眼,手中佛珠绷断,檀木珠子滚落一地。他追求的“正道”,他维护的“名声”,在绝对的力量和另一种“公道”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和虚伪。
叶白衣深深吐出一口气,看向火麟飞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这个天外之人,不仅带来了力量,更带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看待世界和处理问题的方式。
蝎王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死死盯着银幕上火麟飞的身影,仿佛看到了终极的、超越一切算计的力量形态。但同时,他也看到了火麟飞对“温客行”和“周絮”毫无保留的维护。这种维护,无关利益,只因“朋友”。这让他既渴望,又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嫉妒?
周子舒(此地)的目光,则长久地停留在银幕上那个“周絮”身上。他看到“自己”在火麟飞的“能量疏导”下,脸色逐渐好转,钉伤带来的痛苦减轻,眼中重新燃起对生的渴望。他看到“自己”与“温客行”、火麟飞三人并肩作战,看到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那是一种他此生未曾体会过,却在此刻隔着银幕,隐隐向往的……羁绊。
而温客行(此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银幕上那个“自己”。他看着“自己”从最初的算计、试探、抗拒,到后来的无奈、纵容、动摇,再到义庄被救后的震动、破庙夜谈后的迷茫,直至最后,站在火麟飞身后,说出那番审判之言时,眼底深处那一点点释然与……新生。
那不是他熟悉的自己。那不是那个被仇恨浸透、拖着整个江湖陪葬的恶鬼头子。
那是一个……被一束光强行照亮、不得不开始审视自身黑暗、并最终选择了一条不同道路的……温客行。
嫉妒吗?有一点。凭什么那个“自己”能遇到这样一道光?
羡慕吗?更多。那种有人挡在身前,说“我护你”的感觉;那种可以卸下心防,露出疲惫与脆弱的可能;那种……被纯粹地当作“朋友”来对待的温暖。
还有……一丝茫然。如果,他也能遇到火麟飞……他的结局,是否也会不同?
后续的画面,变得柔和而明亮。
小院的日常:火麟飞捣鼓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发明(能自动加热的汤婆子,会自己扫地的傀儡,改良暗器),温客行从质疑到纵容再到偶尔参与讨论,周子舒默默喝茶偶尔毒舌补刀。
三人联手“迫害”(火麟飞称之为“热情接待”)各路不开眼的访客,将关西三煞、茅山道士等搞得狼狈不堪,啼笑皆非。
顾湘和曹蔚宁甜得发腻又沙雕不断的恋爱日常,火麟飞热情的“技术指导”和“气氛破坏”,温客行和周子舒无奈的旁观与纵容。
叶白衣下山,被火锅和“能量疏导”理论弄得破防,最终选择留下,加入这个越来越奇怪的“家庭”。
最后,是那场盛大、奇幻、融合了古今与星际元素的婚礼。星灯悬浮,荧光漫谷,花瓣与光点齐飞,火麟飞忙前忙后,温客行和周子舒作为“娘家人”沉稳中带着欣慰,顾湘凤冠霞帔笑靥如花,曹蔚宁紧张又幸福。
以及,婚礼之后,星夜之下,山石之上,火麟飞与温客行并肩而坐,手与手相握,许下“同去看星星”的约定。
空间内,长时间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浸在那截然不同的、充满烟火气、欢笑与希望的画面里。
那是一个没有血海深仇吞噬一切,没有猜忌背叛如影随形,没有身不由己痛苦挣扎的世界。在那里,恶被审判,善得留存,伤口可以愈合,黑暗能被照亮,未来……似乎真的可以期待。
顾湘早已哭得稀里哗啦,靠在曹蔚宁怀里:“蔚宁……那个世界的我……好幸福……主人他……也笑了,真的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
曹蔚宁红着眼眶,紧紧抱着她,用力点头:“阿湘,我们……我们也会的。”他看到了那个“自己”的坚守与笨拙的爱,也看到了被接纳、被祝福的可能。
周子舒(此地)缓缓闭上了眼。银幕上“周絮”脸上逐渐增多的血色,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与此刻自己心口那日益加剧的冰冷刺痛,形成了残酷的对比。如果……如果也有那样一个人,能驱散他体内的寒意,能给他一个不同的选择……他是否,也不必独自走向既定的终局?
叶白衣抚着剑柄,百年孤寂的心湖,竟因那顿火锅,那番关于“长生是病”的言论,那主动伸出的援手,而泛起了微澜。原来,漫长的生命,除了寻找传人或等待死亡,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有人陪伴,有事可做,有所期待。
高崇、沈慎等人神色复杂。他们看到了另一种江湖的样貌——或许依旧有争斗,有阴谋,但在绝对的力量和不同的规则下,似乎……不必那么肮脏,那么绝望。
蝎王低垂着眼睑,看不清神色。他既渴望那种超越一切的力量,又恐惧那种力量带来的、不受控制的变数。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银幕上“温客行”的变化——那个曾经和他一样沉沦黑暗、精于算计的同类,似乎……找到了上岸的路。
赵敬蜷缩在角落,眼神涣散,口中喃喃:“不可能……不该是这样……我才是……我才是……”
最受冲击的,无疑是温客行(此地)。
他看着银幕上那个“自己”,如何在火麟飞日复一日的“太阳式照耀”下,一点点褪去尖刺与伪装,露出内里或许连自己都遗忘的柔软;看着他学会真正的开怀大笑,看着他无可奈何地纵容火麟飞的胡闹,看着他笨拙地试图“投桃报李”,看着他最终握住那只手,说出“我同你去看星星,可好”。
那是他从未想象过的温客行。一个可以被温暖,可以信赖他人,可以期待明天,甚至可以……流露出依赖的温客行。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胀痛,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他也想那样笑,也想有那样一个人,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可以并肩看星河浩瀚,可以在鸡飞狗跳的日常里,找到平凡的温暖。
可是……可能吗?
他的手上,早已沾满了洗不净的血。他的身后,是万丈深渊。他的路,注定孤绝。
那束光,终究是照在了另一个“温客行”的身上。
银幕上的画面最终定格在星夜下那双交握的手,然后渐渐暗去,恢复了最初光洁如镜的模样。
柔和的女声(中性电子音)再次响起:
【关键片段播放完毕。】
【衍生世界线‘光之所向’观测结束。】
【十息后,送返原时空。】
【十、九、八……】
倒计时开始。
空间内依旧寂静。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观影带来的巨大震撼与情感波动中。
顾湘擦干眼泪,紧紧抓着曹蔚宁的手,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周子舒(此地)睁开眼,眸中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
叶白衣将剑抱回怀中,看向温客行(此地)和周子舒(此地)的方向,眼神若有所思。
蝎王悄然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又缓缓松开。
高崇、沈慎等人面面相觑,眼神复杂,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赵敬依旧在角落里喃喃自语,状若疯癫。
温客行(此地)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脸上惯有的、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疏离的笑容已经重新挂上,只是那双桃花眼的眼底,却仿佛沉淀了比之前更深的墨色,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惘然。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空白的银幕,仿佛要将那束光,那个红发的身影,那个不一样的“自己”,还有那些欢笑与温暖的碎片,深深印入脑海。
然后,他转身,不再回头。
【三、二、一。送返。】
银光再次笼罩。
当视野恢复清明时,温客行(此地)发现自己依旧坐在鬼谷血池畔,手中握着那柄冰冷的玉扇。四周是熟悉的、带着铁锈和腐朽气息的空气,血池咕嘟冒着泡,映出他苍白而俊美的脸,以及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
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也过于残酷的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干净修长,却沾满了洗不净的血腥。
他缓缓收拢手指,握成拳,指尖抵着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
“……星辰大海么?”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血池边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寂寥与嘲讽。
可是,为什么心脏的位置,还残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温客行”握住那只手时的……温暖触感?
周子舒(此地)站在四季山庄荒芜的庭院中,月光清冷。他抬起手,按在心口,七窍三秋钉带来的寒意依旧刺骨。
但脑海中,却不断回闪着银幕上“周絮”逐渐红润的脸色,回闪着火麟飞说“我能帮你看看”时那认真的眼神。
希望吗?
他仰起头,望着这片与银幕上一般无二的星空。
或许,这世间,真的存在那样一束光,能照进最深的黑暗,能带来……不同的可能?
长明山巅,叶白衣看着手中那把陪伴百年的剑,忽然觉得,下山走走,或许……也没那么糟糕。至少,山下有火锅,有会说他“长生是病”的怪人,还有一群……挺有意思的家伙。
岳阳城,蝎王从暗室中站起,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那个红发的身影,那种力量,那种……羁绊。有趣,实在有趣。或许,他的计划,可以稍微……调整一下?
五湖盟内,高崇、沈慎相对无言。银幕上赵敬的下场,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内心深处不敢直视的某些东西。江湖的路,是否一定要走得那般污浊?是否还有另一种选择?
顾湘和曹蔚宁在岳阳城外的客栈中醒来,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不管前路如何,他们也要像那个世界的“自己”一样,牢牢抓住彼此的手。
赵敬在阴暗的囚室里瑟瑟发抖,银幕上的结局如同噩梦,反复折磨着他的神经。不,他不能落到那个地步!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
银色的空间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
但那面“镜子”照出的另一个世界,那束名为“火麟飞”的光,那另一种可能性的涟漪,却已悄然投入了这个江湖的死水之中。
是否会掀起惊涛骇浪?
亦或只是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终将沉没?
无人知晓。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看过那束光的人,他们的目光,已无法再局限于眼前的一方天地,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沉沦于旧的轨迹。
星空依旧沉默。
而人间,暗流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