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星夜的呢喃（2/2）
“或许吧。”他最终只是轻轻应道，目光却无法从火麟飞近在咫尺的脸上移开。月光流淌在那张英挺的、总是带着蓬勃朝气的脸上，柔和了轮廓，却让那双眼睛更加明亮，像是将整个星河的碎光都盛在了里面。
火麟飞似乎没察觉到温客行目光中的复杂，他忽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巴掌大小的银色金属圆盘——“锚点”。圆盘表面流淌着淡淡的光纹，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稳定的蓝光。
“温兄，你看，”他将圆盘递到温客行眼前，指着上面某些细微的变化，“这里的波纹比前几天更稳定了，还有这个信号反馈强度，也提升了零点三个单位。虽然很慢，但‘锚点’确实在逐渐适应这个世界的能量场，我和家乡的信号连接也在一点点加强。”
他的语气是纯粹的分享和喜悦，为这一点点微小的进展而感到高兴。
温客行看着那精致奇妙的造物，看着那上面跳动的、代表着他无法理解的技术与希望的光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连接在加强……这意味着，分离的可能性，也在增加。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那圆盘，而是轻轻覆上了火麟飞拿着圆盘的手。
火麟飞的手温暖干燥，指腹和虎口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温客行的手指微凉，细腻如玉石。
触碰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火麟飞有些诧异地抬眼，对上温客行的目光。温客行的眼神很深，像今夜无星的夜空，却又有什么情绪在那深处缓缓流淌，静谧而汹涌。
“火兄，”温客行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要融进风里，“若真有那一日……我同你去看星星，可好？”
不是问“你会不会走”，也不是挽留，而是一个近乎妄想的邀约——我同你，去看你的星星。
火麟飞怔住了。他看着温客行，看着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七分算计的桃花眼，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认真，和深藏其下的、连主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恋。
圆盘上的蓝光安静地闪烁着，映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夏虫的鸣叫，更衬得小院寂静。
火麟飞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动了一下。然后，他反手握住了温客行微凉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坚定地将那份微凉包裹进自己的温热里。
“好啊。”他说，笑容一点点在脸上绽开，不是平日那种大大咧咧、阳光灿烂的笑，而是一种更柔软、更郑重的笑意，“说定了。到时候，我带你去‘星港’，看最大最亮的‘永耀星环’；带你去‘无尽海’，看会发光的鲸鱼群跃出能量海面；带你去‘遗落花园’，那里有会随着心情变颜色的花……对了，还要尝尝真正的‘星云茶’，比我现在描述的肯定好喝一百倍！”
他絮絮地说着，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并肩站在异星土地上，仰望陌生星空的那一天。温客行的手被他握着，那暖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一直熨帖到心底最深处，将那一点点因为“离别可能”而泛起的凉意，彻底驱散。
“嗯，说定了。”温客行低声应道，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指尖传来的温度，比想象中更让人贪恋。
火麟飞像是得到了什么重大的承诺，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握着温客行的手晃了晃，又觉得不够，干脆将“锚点”圆盘塞回怀里，空出另一只手，也覆盖上来，双手将温客行那只微凉的手合在掌心，像是捧住了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彻底温暖它。
“温兄，你手有点凉。”他嘟囔了一句，很自然地用掌心揉搓着温客行的手指，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温客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脉搏，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滚烫的真诚。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池塘里新荷的淡香，混合着火麟飞身上干净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这一刻，没有鬼谷，没有江湖，没有仇恨，没有算计。只有静谧的夜，温柔的月，交织的呼吸，和掌心相连处，那实实在在的、让人心安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是一刻。
火麟飞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手（温客行指尖一空，竟有些不舍），在自己怀里摸索起来。
“差点忘了！”他掏出一个更小的、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晶莹剔透的、像是宝石又像是糖果的东西，“这是我用‘锚点’溢散的能量，加上这边的冰糖和果汁，试着凝出来的‘能量糖’！虽然不能补充太多能量，但味道还不错，还能在嘴里产生很微弱的、凉丝丝的刺激感，有点像我们那儿的‘星空薄荷’！温兄，你尝尝！”
他挑了一块泛着淡紫色光泽的“糖”，不由分说地递到温客行嘴边，眼神期待。
温客行看着近在咫尺的、散发着微光的不明物体，迟疑了一瞬。换做以前，对于这种来历不明、看着就古怪的东西，他绝对会微笑着推拒。但此刻，看着火麟飞那双亮晶晶的、写满“快尝尝我新发明”的眼睛，他忽然就失去了所有拒绝的力气。
他微微张口，就着火麟飞的手，将那粒“能量糖”含了进去。
舌尖首先尝到的是一种清甜的果味，随即，一股奇异的、类似薄荷但更清凉柔和的感觉得在口腔中蔓延开，并不刺激，反而很舒服。更奇妙的是，随着糖粒融化，似乎真有极其细微的、酥酥麻麻的触感在舌面上跳跃，仿佛真的有微小的星辰在口中闪烁。
“怎么样？怎么样？”火麟飞凑得更近，几乎要鼻尖碰鼻尖，呼吸都清晰可闻。
温客行细细品味着那陌生又新奇的滋味，点了点头：“尚可。清甜不腻，凉意恰到好处。”
火麟飞立刻眉开眼笑，自己也拈起一块淡蓝色的扔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我就说你会喜欢！周兄肯定又会说‘古怪’，阿湘大概会觉得好玩，曹兄嘛……估计会研究成分。”他一边嚼着糖，一边含糊地说着，又往温客行身边挤了挤，两人手臂挨着手臂，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
“温兄，”火麟飞咽下糖，忽然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困意，又有些含糊的依赖。
“嗯？”温客行侧头，发现火麟飞不知何时靠在了自己肩上。酒红色的发丝蹭着他的颈侧，有些痒。那人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温客行僵了片刻，肩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是如此真实。他听着火麟飞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他靠在自己身上时全然放松的姿态，心中那片荒芜了二十年的冰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生出细密的、酥痒的裂纹。
他没有动，任由火麟飞靠着。夜风似乎更温柔了些，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融成一团。
许久，温客行才极轻地、极轻地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让火麟飞靠得更舒服的姿势。然后，他也缓缓地、放松了挺直许久的脊背，微微向后，靠在了竹椅的靠背上。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槐树枝叶切割的星空。火麟飞描述的“指引者阵列”在哪里呢？他分辨不出。但他想，那一定是一片非常非常璀璨、非常非常广阔的星空吧。
就像此刻，靠在他肩头的这个人，他的世界，一定也是那样璀璨而广阔。
而他，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竟然侥幸地，抓住了这道来自星辰的光。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终有一日，这道光会回到属于他的星河。
至少此刻，他抓住了。
温客行缓缓闭上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夜还很长。
星光温柔。
而他肩头的重量，是如此令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