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破防与触动(1/2)
破庙里,火光摇曳,映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张成岭已经被火麟飞用温和的手法点了睡穴,裹着周子舒那件灰布外衫,蜷在角落里一堆相对干净的干草上,沉沉睡去,眉头却依旧不安地紧蹙着,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梦呓。孩子终究是累极了,也吓坏了。
周子舒靠坐在斑驳的泥塑神像基座旁,闭着眼,脸色在火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轻缓悠长,正竭力调息,压制着因今夜连番激战而越发蠢蠢欲动的七窍三秋钉。他看似入定,实则灵台清明,五感捕捉着庙内每一丝细微的动静——柴火噼啪、夜风呜咽、以及……那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古怪至极的氛围。
温客行坐在火堆另一侧,离火稍远,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他依旧摇着那柄白玉骨扇,只是速度慢了许多,一下,又一下,仿佛在丈量着某种无形的距离,又像是在竭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从容。月白长袍下摆沾了些许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渍,他也懒得去拂。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上,惯有的风流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翻涌不息、几乎要破冰而出的暗流。
他的计划,他精心布置了二十年、眼看就要收网的复仇序章,在今晚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镜湖派未灭,张玉森可能未死,大批门人眷属逃脱……最关键的一枚棋子张成岭,此刻正安稳地睡在那个红发怪物的庇护之下。一切都偏离了预设的轨道,滑向一个他无法全然掌控的未知。
而这种“未知”的源头,此刻正坐在他对面,拿着一根树枝,饶有兴致地拨弄着火堆里未燃尽的木炭,试图将它们搭成一个……某种奇形怪状、仿佛长了三条腿的塔楼模型?
“温兄,”火麟飞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朗,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亮得惊人,“你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累了?要不你先歇会儿,我守夜。”
他问得直白又自然,带着那种惯有的、毫无心机的关切。
温客行摇扇的手顿了顿。不高兴?何止是不高兴。但这话能说吗?他扯了扯嘴角,勉强拉出一个算不上笑意的弧度:“劳火少侠挂心,温某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火麟飞歪了歪头,树枝还在拨弄着他的“建筑”,“感慨什么?江湖险恶?人生无常?”
他的用词总是如此直接,直接到剥去所有修饰,直指核心。温客行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精心编织的、充满隐喻和暗示的语言,在这个人面前,就像试图用华丽的丝绸去包裹一块棱角分明的顽石,不仅徒劳,还可能被石头磨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腾的、混合着挫败与某种更隐秘情绪的躁动,决定换个方式。既然直接的试探和掌控屡屡失效,或许……可以试试他更熟悉、也更擅长的——用语言,编织一张网,一张关于绝望、关于人性之恶、关于这世间魑魅魍魉的网。他习惯于用这种黑暗的“真实”去试探人心,去确认同类的气息,或者……去撕裂那些虚伪的光明。
扇子“唰”地合拢,在掌心轻轻一敲。温客行抬起眼,目光越过跳跃的火苗,落在火麟飞脸上,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如同夜间鬼语般的幽邃:
“火少侠可知,这镜湖之水,为何常年清澈如镜?”
火麟飞停下动作,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温客行缓缓道,唇边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恶意的弧度,“湖底沉了太多污秽。尸骨、怨气、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年深日久,反倒将水面衬得越发澄净了。这江湖,亦复如是。表面光鲜亮丽,什么名门正派,什么侠义道,什么清誉百年……扒开那层皮,底下流淌的,不过是贪婪、背叛、杀戮和肮脏的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沉睡的张成岭,又掠过闭目的周子舒,最后回到火麟飞身上,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引人堕落的诱惑:“你看那孩子,今日我们救他,是善举。可来日,他若知晓今夜惨祸缘起何方,心中种下的,是恩,还是仇?是光,还是更深的黑暗?这世间本就是个大染缸,白的进来,黑的出去。所谓的侠义、温情、希望……不过是强者编织来欺骗弱者的幻梦,是这无间地狱里,最可笑也最残忍的装饰。”
他的话语如同带着冰碴的毒液,缓慢渗透。破庙外的风声似乎更凄厉了些,火光也仿佛黯淡了一瞬。这是温客行熟悉的领域,是他用二十年鬼谷生涯浇灌出的、根植于骨髓的黑暗哲学。他惯常用此来审视世界,也惯常用此来……隔开他人。
周子舒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呼吸的节奏却未变。这些话,他并非第一次从温客行口中听到类似的调子,只是今夜,格外浓稠,格外……像是某种自我剖白,又像是投向火麟飞的、淬了毒的诱饵。
火麟飞安静地听着,脸上那副轻松的表情渐渐收敛。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流露出温客行预想中的惊骇、厌恶或是不以为然。他只是微微蹙起眉,像是在认真思考,那双过于清澈的琥珀色眼瞳里,倒映着温客行那张写满偏执与厌世的脸。
片刻,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学术讨论般的认真:
“温兄,你说这世间是个大染缸,白的进来,黑的出去。”他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比喻,从局部经验来看,或许有一定道理。环境对人的塑造力很强,尤其是极端恶劣的环境。”
温客行心中冷笑一声,暗道:果然,还是要落入这悲观的窠臼。
却听火麟飞话锋一转:“但是,温兄,你把‘世间’的定义,放得太小了。”
“太小了?”温客行挑眉。
“嗯。”火麟飞点头,伸手指了指破庙漏风的屋顶,指向那片隐约可见的、缀着几颗寒星的夜空,“你说的世间,是这座庙,是镜湖,是岳阳城,是你们这个……嗯,星球上的江湖。可对于我们——对于来自其他宇宙的旅行者来说,这只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个小小片段。”
他站起身,走到庙门边,仰头望着星空。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星辰尺度的辽阔与平静。
“在我们那里,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火麟飞回过头,看向温客行,火光和星光同时落在他眼中,交织成一种奇异的辉光,“叫做‘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星辰大海。
温客行咀嚼着这四个字。星与海,在他所知的诗词歌赋中,常被用来寄托情怀,或喻示遥远与浩瀚。但从未有人,用如此平实又如此郑重的语气,将它说成是“征途”。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超乎想象的宏大,随着这个词,悄然撞入他的认知。
“什么意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干涩。
“意思就是,”火麟飞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那种特有的、带着点热烈与骄傲的直率,“我们的世界,早就跳出了一个星球、一片大陆的争斗。我们探索星系,穿越虫洞,与不同形态的智慧生命相遇、合作,当然……也有冲突和战争。但争斗的目的和规模,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掰着手指数起来:“我们为了一颗富含稀有能量矿藏的小行星的归属权可以打一场仗,但打完之后,胜者会建立联合开采站,败者也能通过技术或资源置换获得补偿。我们为了一个濒临毁灭的文明的生存权,可以派出舰队进行跨星系救援,哪怕那个文明和我们长得像石头或者气体。我们也曾为了理念——比如‘强者是否应该支配弱者’,‘不同平行宇宙的规则是否可以干涉’——爆发过席卷多个宇宙的大战,那种战争的规模,嗯……大概相当于把你们整个江湖,不,把你们这个星球历史上所有的战争加起来,再放大几亿倍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温客行却觉得呼吸一窒。星球?星系?宇宙大战?几亿倍?这些概念如同天外陨石,轰然砸在他构建了二十年的、以江湖仇杀为全部图景的世界观上,砸得摇摇欲坠,碎片横飞。
“所以,”火麟飞总结道,眼神清澈地看着温客行,“温兄你看,你说的那些‘魑魅魍魉’、‘贪婪背叛’,在我们看来,就像是……嗯,就像是一群蚂蚁在争夺一小块糖屑。当然,对于蚂蚁来说,那块糖屑就是它们的全世界,争斗起来你死我活,也很惨烈,很有‘地狱’的感觉。但如果你站得足够高,看得足够远,你会发现,那块糖屑之外,有整片森林,有广袤的大地,有浩瀚的海洋,还有无穷无尽的星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真诚,甚至带着点安慰的意味:“我不是说你们的痛苦和挣扎不真实、不重要。恰恰相反,每一个生命的体验都是独一无二的。我只是想说,温兄,别把自己的世界就局限在那块‘糖屑’里。当你见过星辰大海的壮阔,经历过跨越维度的友谊和战争,你会发现,很多曾经觉得比天还大的执念和绝望,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破庙里一片寂静。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张成岭偶尔的梦呓。
温客行彻底失语了。
他精心酝酿的、足以让许多“正道人士”信念崩塌的黑暗言论,在火麟飞这番近乎降维打击的“星辰大海论”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如此……坐井观天。
他感觉不是自己用网罩住了对方,而是对方随手推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象过的、通往无垠宇宙的窗,窗外的光芒如此炽烈浩瀚,瞬间将他所在的阴暗角落映照得无所遁形,连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淬炼自黑暗的“智慧”和“清醒”,都显得像是孩童赌气时自以为深沉的呓语。
更让他感到一种荒谬无力的是,火麟飞说这番话时,没有丝毫说教、炫耀或鄙夷。他的眼神那么干净,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只是在分享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常识,顺便……安慰一下他这个似乎陷入了“蚂蚁视角”无法自拔的、有点可怜的“本地人”。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胸腔。
但在这冰冷的潮水之下,似乎又有什么东西,被那扇突然推开的窗户外透进的、陌生而浩瀚的光芒,轻轻烫了一下。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悸动。
他见过无数人面对他的黑暗言论时的反应:有的愤然驳斥,显得天真而虚伪;有的默然认同,沦为同类,却更加无趣;有的恐惧退缩,暴露软弱。却从未有人,如此轻描淡写地,用一个更宏大无数倍的坐标系,将他的整个世界……轻轻托起,然后指给他看:看,你所在的地方,只是这里一个小小的点。
这种彻底被“创”飞、认知被颠覆、却又诡异得生不起太多恼怒,反而被那宏大景象本身所震撼、甚至隐隐吸引的感觉……温客行从未体验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机锋、所有隐喻、所有准备好的、更进一步的黑暗渲染,在“星辰大海”这四个字面前,都苍白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霜。
最终,他只能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的笑容,干巴巴地说:“火少侠……见识广博,胸襟浩瀚,温某……受教了。”
这话说得艰难,几乎耗尽了他此刻全部的气力。
火麟飞却像是完全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复杂和艰难,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无比、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几乎要灼伤温客行的眼睛。
“嘿嘿,温兄你太客气了!”他摆摆手,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温客行即使在失神和僵硬中依旧难掩绝色的脸,语气无比认真、无比诚恳地补充了一句:
“其实吧,温兄你说什么‘魑魅魍魉’、‘大染缸’的时候,样子特别……嗯,特别有气势!虽然道理可能有点绕,但你说得那么投入,眼神那么……嗯,有故事!配上你这张脸,真的,说什么都对!我都听入迷了!”
噗——
角落里,一直闭目调息的周子舒,终于没忍住,极轻地、短促地笑了一声,又迅速强行压下,化作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咳,肩膀却微微耸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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