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水灵与情蛊的夜课(2/2)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惯常的慵懒笑意,也没有了冰冷的怒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平静。
他静静地看着火麟飞,看了足足有三息。
然后,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和草屑,转身就走。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挺拔孤峭,仿佛刚才那个蹲在他面前、问出惊天动地问题的家伙,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哎?相柳老师?别走啊!我开玩笑的!你肯定是担心我的对吧?你看你刚才情绪波动我都感觉到了!咱们这‘心有灵犀’还挺好用哈?……”
火麟飞在后面笑嘻嘻地喊,看着那道身影毫不留恋地消失在树林深处,笑得肩膀直抖。
他能“感觉”到,在他说出“心有灵犀”四个字的时候,那“牵连感”传来的情绪波动剧烈了一瞬,绝对是羞恼(?)交加没错了!
这情蛊……好像也不全是坏事嘛!至少,逗冰山(现在是假火山)玩,有了新素材!
这天夜里,月朗星稀。
火麟飞盘腿坐在客栈房间的床上,试图继续感应和梳理体内那股乱七八糟的混合力量。进展依旧缓慢,那些水灵力(姑且这么叫)就像调皮的孩子,时听时不听,还总跟他本身的异能量打架,搞得他经脉隐隐作痛。
正烦躁间,心口那“牵连感”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召唤”或者“引导”的波动。很微弱,但很清晰,指向窗外的某个方向。
火麟飞心中一动,蹑手蹑脚地推开窗户。窗外是客栈的后院,寂静无人,只有月光如水银泻地。那“指引”的感觉,指向镇外,正是白日里他练习控水的山涧方向。
相柳(防风邶)?
他这么晚叫我去那儿干嘛?继续上课?还是终于忍无可忍要杀人灭口了?
火麟飞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但身体却很诚实地翻出了窗户。对于这种“秘密召唤”,他向来充满好奇。
夜晚的山林与白日截然不同。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夜枭的啼叫时而响起,更添几分幽寂。潺潺的溪流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火麟飞循着那微弱的“指引”,来到白日练习的溪边。月光下,溪水泛着粼粼银光,仿佛一条流动的玉带。
溪边那块光滑的大石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白日里风流倜傥的防风邶,而是恢复了本来面目、一身白衣、银发如瀑的相柳。他背对着火麟飞,面向溪流,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孤峭清冷的轮廓,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的月中仙,又像是凝结了千年寒意的精魄。
听到脚步声,相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比溪水更冷冽,却少了几分白日里属于防风邶的浮夸,多了些属于相柳本身的空寂:
“过来。”
火麟飞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夜晚的寒气让他搓了搓手臂:“这么晚叫我出来,相柳老师要开小灶?”
相柳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依旧望着潺潺溪水,沉默了片刻,才道:“白日里,你感应水流,只知其形,未触其神。”
“形?神?”火麟飞挠头,“水不就是水吗?流动的,透明的,能喝能用的。”
“愚钝。”相柳吐出两个字,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事实,“水无常形,是为形。然其神蕴,在于‘变’与‘通’。”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显得近乎透明。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掌心上方,一小团溪水便自动升起,悬浮空中。
那水团起初只是安静地悬浮,随即开始变化。时而化作一柄晶莹剔透的冰刃,锋芒毕露;时而散作蒙蒙水雾,氤氲迷离;时而又聚成一颗圆润的水珠,内里似有星河流转;最后,竟化作一条栩栩如生、鳞片宛然的小小水龙,绕着他的指尖缓缓游动,灵动非凡。
火麟飞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可比他那些水花泡泡酷炫太多了!
“看懂了么?”相柳手指一屈,水龙溃散,重归溪流,了无痕迹。
火麟飞老实摇头:“没懂。你就手那么一抬,它就变来变去,跟变戏法似的。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相柳侧过脸,月光照亮他半张完美的侧颜,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看了火麟飞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极淡的无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闭上眼。”他说。
火麟飞乖乖照做。
“静心,凝神。像白日一样,去感应水流。但这次,不要试图去‘控制’它,也不要想着让它‘跳’或‘凝冰’。”
相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清冷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力量。
“只是去‘感受’。感受它在月光下的流淌,感受它绕过石头的轻柔,感受它跌入深潭的激越,感受它蒸腾为雾的飘渺,感受它凝结成冰的沉寂……感受它无处不在的‘变化’,和万变不离其宗的‘流通’。”
随着他的话语,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冰寒灵力,如同最细腻的蛛丝,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并非侵入火麟飞体内,而是轻柔地包裹住他,将他与周围的溪水、空气、乃至月光下的整个环境,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与此同时,火麟飞心口那“牵连感”也变得异常清晰。这一次,传递来的不再是模糊的情绪波动,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东西。
一种对水之本质的“理解”,一种对力量“流动”与“变化”的“感悟”,如同涓涓细流,透过那无形的联结,缓慢而持续地注入他的意识深处。那不是具体的法门,而是一种意境,一种心境,一种近乎本能的“共鸣”。
火麟飞浑身一震。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混合了异能量、玄阴之气和相柳血脉的力量,在这股“共鸣”的引导下,开始自发地、柔顺地运转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粗暴的冲撞和试图控制,而是如同溪水般,自然而然地流淌,顺应着某种玄奥的韵律。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
“看”到了月光下,每一滴溪水内部微小的颤动和联结;“看”到了水汽如何从水面蒸腾,又如何融入夜风;“看”到了更深层的地下水脉,如何与这条小溪隐秘地相通……
那种感觉,无比奇妙,仿佛他不再是岸边的旁观者,而是成为了这溪流的一部分,成为了这月光、这山林、这夜晚的一部分。
他沉醉在这种奇妙的感知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的环境,甚至忘记了身旁相柳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那引导的“共鸣”缓缓退去,如同潮水般收敛。
火麟飞睁开眼,眼中还残留着震撼与迷醉。他看向相柳,对方依旧望着溪流,侧脸在月光下清冷如画,仿佛刚才那玄妙的引导从未发生。
但火麟飞知道,不是错觉。
他尝试着,再次调动体内那股力量,这次,他没有刻意去想“控制水”,只是自然而然地,将那股力量如同呼吸般,轻轻“送”向面前的溪流。
溪水没有跳起来,也没有吐泡泡。
而是在他指尖前方,水面无声地凹陷下去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旋转得平稳而规律,中心一点月光凝聚,宛如一枚小小的、流动的银币。随即,漩涡平复,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整个溪流的律动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效果,却远比之前那些水花泡泡,多了几分圆融自如的“意蕴”。
火麟飞惊喜地看向相柳。
相柳也恰好转过脸来,月光照进他眼底,映出一片清辉,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查地,几不可查地,似乎……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让火麟飞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初窥门径而已,差得远。”相柳的声音依旧平淡,“水之变化,无穷无尽。今日所感,不过沧海一粟。”
说罢,他站起身,白衣在月光下拂动,似乎准备离去。
“等等!”火麟飞连忙叫住他,也站起身,看着相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孤高的背影,心中那点因为刚才奇妙体验而生的兴奋,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轻,却异常清晰:
“相柳。”
这一次,他没有加“老师”,也没有用防风邶的伪装称呼。
相柳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谢谢你。”火麟飞认真地说,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笑,“虽然你总是一副嫌弃我、恨不得我消失的样子,但我知道,不管是捡我回来,给我疗伤,还是……刚才那样教我,你其实……”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却只是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在月光下显得有点傻气,又有点真诚:
“你其实是个好人。”
“……”
相柳的背影,在月光下,似乎僵硬了那么一瞬。
夜风拂过,吹动他银白的发丝和雪白的衣袂。溪水潺潺,虫鸣唧唧。
许久,久到火麟飞以为他不会回应,准备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时,相柳冰冷的声音才传来,比溪水更凉:
“多事。”
然后,他衣袖一拂,整个人便如同融入月光般,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冰冷的余韵。
火麟飞站在原地,看着相柳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刚才弄出小小漩涡的手指,忽然咧嘴笑了。
他能“感觉”到,在他说出“你其实是个好人”时,心口那“牵连感”传来的,不是冰冷,不是烦躁,也不是羞恼。
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慌乱的、想要立刻逃离此地的……窘迫。
还有一丝,被他强行压下、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极淡极淡的,类似于“不知所措”的情绪。
“口是心非。”火麟飞小声嘀咕了一句,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他抬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又看看脚下静静流淌的溪水,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冰冷的“老师”,还有这莫名其妙的情蛊……
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今晚的月色,很美。
溪水声,也很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