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云梦日常(2/2)
江澄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站在阴影里,看着湖中心那只像喝醉了酒一样歪歪扭扭、忽左忽右、还不时传来某个红毛小子大呼小叫和某个家伙毫不留情嘲笑声的小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江家弟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色通红。
“宗主,魏公子他们……”一个弟子小声开口。
“随他们去。”江澄冷声打断,目光依旧盯着湖面,看着那个一身黑衣、笑得毫无形象、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无法无天少年的家伙,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辨清的情绪。是嫌弃,是不耐,是隐约的头痛,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恍如隔世般的……松动。
最终,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声骂了句:“丢人现眼。”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却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丝。
湖中心,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搏斗”,火麟飞终于勉强掌握了让小船直线前进的窍门。虽然姿势依旧僵硬,速度慢得像乌龟爬,还时不时会带偏方向,但至少,船是稳了,也能朝着目标前进了。
他脸上洋溢着巨大的成就感,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兴奋地转头看向魏无羡:“魏兄!看!我学会了!”
魏无羡笑得没力气了,靠在船舷上,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亮得惊人的眼睛,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笑意:“嗯,我们火少侠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
语气里的调侃显而易见,但火麟飞毫不在意,只当是夸奖,嘿嘿一笑,更加卖力地划起桨来,朝着前方一片莲叶最为茂密、隐约可见硕大莲蓬的区域进发。
小船慢悠悠地破开水面,驶入荷花深处。
四周顿时被高高的荷叶与亭亭的荷花包围,光线也暗了下来,只有缕缕阳光从荷叶缝隙漏下,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更加清凉,荷香愈发浓郁,混着水汽,沁人心脾。
魏无羡不再划桨,任由火麟飞笨拙地操控着小船,在莲叶间穿行。他伸出手,拂过身边近在咫尺的、沾着水珠的翠绿荷叶,指尖传来冰凉柔滑的触感。又探身,轻轻折下一支靠近的、已然成熟的莲蓬。莲蓬沉甸甸的,表面布满细小的凸起,泛着青绿的光泽。
他熟练地剥开莲蓬,取出里面饱满洁白的莲子,剥去外面那层极薄的、带着清苦味的软皮,露出里面嫩生生的、仿佛一掐就能出水的莲心。他将一颗剥好的莲子递到正努力跟船桨“搏斗”的火麟飞嘴边。
“尝尝。”
火麟飞正全神贯注地控制方向,下意识地张口接过。莲子入口,先是微涩,随即是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带着莲藕特有的、难以言喻的清香,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和适才折腾的疲惫。
“好吃!”他眼睛一亮,含糊地赞道,也顾不上划船了,转头期待地看着魏无羡,“还要!”
魏无羡失笑,又剥了几颗,自己吃一颗,喂火麟飞一颗。两人就这么停在荷花深处,一个剥,一个吃,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点评着这颗更甜,那颗更嫩。阳光从头顶的荷叶缝隙漏下,在两人身上跳跃。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水波轻拍船身,和微风拂过荷叶的沙沙声。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温柔。
吃了些莲子,解了渴,魏无羡才开始真正“工作”。他目光精准地扫过周围的莲蓬,专挑那些个大饱满、颜色青翠、莲房孔洞分明、摇起来有轻微籽实响声的。他探出身,手臂修长,动作轻巧,避开带刺的荷梗,指尖一掐,一颗饱满的莲蓬便落入手中,再轻轻放入船舱里铺着的干净荷叶上。不一会儿,船舱里便堆起了一小堆青绿可爱的“战利品”。
火麟飞看得心痒,也试着去摘。但他动作远不如魏无羡娴熟,不是判断错了成熟度,摘了太嫩或太老的,就是被荷梗上的小刺扎了手,或者用力过猛,扯得整株荷花都乱晃,水花四溅。但他乐此不疲,每成功摘下一颗符合魏无羡标准的,便像打了胜仗一样,献宝似的递到魏无羡面前,得到一句带着笑的“还行”或“这个不错”,便能高兴半天。
小船在两人的协作(或者说,在魏无羡的指挥和火麟飞的“蛮干”下)下,在莲叶间缓慢移动,船舱里的莲蓬越来越多,清甜的莲香也越发浓郁。
日头渐渐西斜。
炽烈的阳光变得温柔,给天边的云霞和浩渺的湖面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荷花的颜色在夕照下显得更加娇艳,翠绿的荷叶边缘也镶上了一道道金边。晚风渐起,带着水汽的凉意,驱散了午后的闷热。
魏无羡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船舱里满满的收获,对还在跟一颗特别高处的莲蓬“较劲”的火麟飞道:“差不多了,回吧。”
火麟飞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那颗“顽抗”的莲蓬,但还是听话地收了手,抹了把汗,重新抓起船桨:“好!”
回程的路,依旧是火麟飞主导。虽然依旧划得歪歪扭扭,但比来时已经稳当了许多,至少能大致朝着码头的方向前进了。魏无羡抱着膝盖坐在船头,背对着火麟飞,看着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的湖面,和远处莲花坞那些镀着暖光的白墙黛瓦。
晚风拂面,带着荷香与水汽,清凉舒爽。
身后传来火麟飞略显粗重但平稳的呼吸声,和木桨规律划开水面的哗啦声。
船舱里,是满满一舱带着夏日阳光与湖水气息的新鲜莲蓬。
一切都很平静,很美好。
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但身边这个人平稳的呼吸,掌心被莲梗小刺扎过的、微微刺痛的触感,鼻腔里清甜的莲香,还有夕阳照在身上的、真实的暖意……都在清晰地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失去过很多,痛苦过很久,心里那片“潮湿”或许永远不会彻底干涸。
但此刻,此景,此人,这份平淡琐碎、充满烟火气的温暖与安宁,也同样真实不虚,将他生命的每一寸缝隙,都填得满满当当。
魏无羡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
火麟飞正专注地划着桨,夕阳的金辉勾勒着他挺拔的侧影,将那头红发染成了更加温暖深沉的色调。汗水顺着他的颈侧滑落,没入衣领。他的眉头因为专注而微微蹙着,嘴唇紧抿,眼神却明亮而坚定,望着前方的路,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似乎是察觉到了魏无羡的目光,火麟飞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火麟飞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灿烂无比的笑容,在夕阳的余晖里,温暖得不可思议。
“阿羡,看,我划得越来越好了!”他带着点小得意地说。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也缓缓地,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柔和,像湖面上被晚风吹皱的、温柔的金色涟漪。
“嗯,”他轻声应道,声音融在晚风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满足的叹息,“看到了。”
小船慢悠悠地,破开金色的水波,驶向那片同样被夕阳笼罩的、温暖的码头。
两人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头,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随着小船的前行,那两道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最终,在靠近码头时,彻底融合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就像他们的生命,早已在这平凡的夏日午后,在莲叶与荷香之间,悄然交织,再难分离。
码头上,晚膳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
江澄大概又在腹诽他们“玩到不知时辰”。
但,谁在乎呢?
这个夏天,这片莲湖,这满船的收获,和身边这个人。
便是此刻,最圆满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