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钱老的末日(七)(2/2)
他把手伸向茶杯,又缩了回来。不喝。再忍忍,下午一点整。正好一个半小时。
钱老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甚至故意放慢了半拍。他没有冲向厕所,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衣襟,把看了一半的书合上,然后才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向飞机卫生间。
钱老关上卫生间的门,终于松开了那根绷了一个半小时的弦。那一瞬间的释放,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快感。膀胱确实是空的,只排出很少的一点尿液。但他赢了。他又一次用事实证明了,那个谎话连篇的身体,敌不过他钢铁般的意志。
他洗了手,对着镜子里那张消瘦的、布满老年斑的脸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是骄傲还是悲凉的东西。
还活着。还能控制。还没有垮。
他伸手抚平鬓角的一根翘发,然后拉开门,走回自己的座位,又得等一个半小时。
距离落地还有一个小时,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乘务员推着餐车从前方缓缓走来,为乘客送上最后一轮点心和饮品。
空姐的目光掠过前排靠窗的位置,钱老正望着舷窗外,眉心微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餐车停在钱老身边。空姐弯下腰,托盘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钱老摆摆手,示意不要咖啡,只要一杯温水。他随手取了一块杏仁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舷窗外那片渐次清晰的城市轮廓。
没有人注意到那块杏仁酥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奶油馅料里裹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异物。
饮水太显眼了。杯中的沉淀、抿嘴时的迟疑,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被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捕捉。但点心不同,酥脆的外皮、甜腻的馅料,足以掩盖一切。更何况,为了熬过最后这一个半小时,钱老绝不会拒绝这块点心。
她不了解这个老人,但她理解岳少的指示。
十五分钟后,钱老端起那杯温水,将最后一口杏仁酥送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切如常。
降落前二十分钟,机舱内的提示灯亮起,卫生间的门陆续锁闭。钱老看了一眼腕表,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标识,指尖在扶手上叩击的频率快了几分。
飞机轮胎擦上跑道,轻微的震动过后,滑行开始。安全带指示灯还未熄灭,钱老已经解开了身上的搭扣。乘务员快步走来,刚要开口提醒,对上那双略显焦灼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舱门打开,舷梯车还没完全靠稳,钱老已经提着公文包站到了门口。他的步子比平日快了不止一倍,公文包随着步伐一下下撞在腿侧,他也浑然不觉。
身后的代表团成员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钱老这是——”
“别问。”旁边的人压低声音,目光意味深长地往走廊尽头瞥了一眼,“降落前厕所关了二十分钟,你算算时间。”
钱老几乎是半走半跑地穿过廊桥。他的脊背依然挺直,步伐依然稳健,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微微急促的呼吸,出卖了这位专家团团长此刻的真实处境。
转过廊桥的拐角,卫生间的标志牌遥遥在望。他的脚步又快了几分,公文包在手中晃得厉害,他也顾不上调整。
钱景尧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廊桥的最后一段。他的脊背依然挺直,步伐却已经失了往日的从容。公文包在身侧晃得厉害,他腾出一只手按住,却按不住小腹深处那股越来越紧迫的胀意。
转过拐角,卫生间的门就在眼前。
他被一个穿着花棉袄手里举着个歼击机模型的小男孩撞了一下,耽误了他四十秒。
他的脚步又快了几分,几乎是冲着过去的,然后,他猛地刹住。门把手上挂着一块黄色的三角牌,上面四个黑字:“暂停使用”。
钱景尧愣了一秒,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四个字的意思。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力推在门板上。门纹丝不动,锁着。
他的手握上门把手,往下拧,拧不动,又拧了一下,还是不动。他推了两下门板,木门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隔着那扇门,磨砂玻璃后面有个人影快速动了一下。钱景尧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抬起手腕看表——那块金色腕表在廊桥惨白的灯光下扎眼得很,表盘上的指针走得从容不迫,和他此刻的心跳完全是两个节奏。
他的膀胱要炸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焦躁,抬起手,用指关节叩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声音透过不太隔音的门传进去,闷闷的。
“师傅?”他的声音还算稳,但尾音绷得有些紧,“开下门,急用!”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叩了三下,这次重了些,指关节硌得生疼。“师傅,麻烦开一下门,真的很急。”
磨砂玻璃后面的人影又动了一下,隐约是个侧影,钱景尧站在门口,两条腿不自觉地轻轻交替换着重心。他的额角已经渗出汗来,那种熟悉的、让人发疯的紧迫感一波一波地往上涌,逼得他不得不微微弯下腰,把公文包抵在小腹前,借着那点压力对抗身体本能的冲动。
他又抬手敲门,这次已经不是叩,而是拍。“师傅!麻烦快一点!”
声音里的那点稳,已经快绷断了。
卫生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虞大侠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侧身让开,什么也没说。
钱景尧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钱老再也没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