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钱老的末日(二)(1/2)
任谁也不会想到,死敌钱景尧和谭笑七共享着一个幽深而私密的灵魂角落,对电影近乎虔诚的热爱。在明光村的客厅深处,藏着钱老的“圣殿”:一间二十平米的房间,墙壁被深红色的丝绒帘幕覆盖,以隔绝光线与尘嚣。靠墙立着三排深色木架,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个圆铁盒,每一个盒脊上都贴着工整的手写标签,那是他毕生搜集、珍藏的电影胶片拷贝。在物质普遍匮乏的年代,拥有一台德国产“KINOTON”十六毫米电影放映机,无疑是奢侈到近乎跋扈的爱好。机器被他保养得极好,金属部件闪着暗哑的油光,胶片轮转时发出稳定而催眠的“咝咝”声,成为那个小空间里唯一的时间律动。
这些铁盒中,有一个磨损得尤为厉害,边缘的银漆早已斑驳,盒盖开合处透着经年累月的光滑,那是《北非谍影》(Casabnca)的拷贝。这部1942年上映,由亨弗莱·鲍嘉和英格丽·褒曼主演的爱情谍战片,是这个资料库里当之无愧的“王”。放映次数多到钱乐欣已数不清。她记得父亲时常会陷入一种出神的状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哼着一支旋律简单却萦绕不去的调子。那时她还小,只觉得那调子慵懒又忧郁。后来她知道了,那是《时光飞逝》(AsTiGoesBy),电影里山姆在“里克的美式咖啡馆”钢琴上反复弹奏的主题曲,是乱世里爱情与回忆的密码。
钱老去世后,生活露出最粗粝的底色。钱乐欣人生中最潦倒灰暗的那段日子,是把自己“锁”在明光村那套日渐破败的老房子里度过的。外界的喧嚣与压力让她只想蜷缩起来。于是,那间放映室成了她的茧房。
她拉上厚重的丝绒帘,打开放映机,光束破开黑暗,灰尘在光柱中舞动如星尘。最常放入机器的,依然是那盒《北非谍影》。她看过太多遍,以至于台词几乎能倒背。她看着褒曼饰演的伊尔莎走进里克的咖啡馆,光影在她绝美的脸上摇曳;听着鲍嘉饰演的里克用那副饱经沧桑、玩世不恭的嗓音说出“Ofallthegjotsallthetownsalltheworld,shewalkstoe.”(世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里有那么多酒馆,她却走进了我的这一家。)
但此时,她看到的已不仅仅是里克和伊尔莎的爱情。她看到的是父亲。也许在某个深夜,谭笑七也曾坐在这个房间里,两个在外界剑拔弩张的男人,在胶片流转的光影中暂时卸下敌意,沉默地共享一段属于过去的时光。电影里巴黎的回忆、北非的迷雾、以及那句经典的“Hereslookgatyou,kid.”(永志不忘。)或许也曾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某种共鸣。
钱乐欣蜷在父亲常坐的那张旧沙发里,腿上盖着一条磨损的毛毯。放映机的“咝咝”声和电影配乐填满虚空。当《时光飞逝》的旋律再次响起,她忽然清晰地感到,父亲并未真正离去。他就在这流转的光影里,在这熟悉的旋律中,在这由菲林、光影和回忆构筑的永恒时空里。电影结束,字幕滚动,放映机空转的“哒哒”声响起,房间重归黑暗。但在那片黑暗里,钱乐欣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父亲灵魂中那片最柔软、最真实,或许也是唯一与他的“死敌”真正和解过的天地。那不只是打发时间,那是一场又一场穿越时光的陪伴与皈依。
当地时间12月27日上午,地中海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拉巴特机场的停机坪上,那架甄英俊特意安排的波音747已在晨曦中展开银翼。机组人员正做着最后的航前检查,等待代表团的到来。
然而此刻,钱景尧却在九十公里外的卡萨布兰卡老城区独自徘徊。
他是天未亮时悄悄离开代表团下榻酒店的,只对秘书含糊说了句“去寻个旧梦”。司机载着他沿海岸公路疾驰,当“Casabnca”的路牌出现在视野中时,他感到一种近乎少年般的心跳加速。
这座城市醒得早。老麦地那区的巷弄里,面包店正飘出新烤馕饼的香气,裹着吉拉巴长袍的老人手提铜壶慢悠悠走过。钱景尧刻意避开了那些旅游手册推荐的地点——他知道真正的卡萨布兰卡不在RicksCafé的仿建餐厅里,而在这些寻常街巷的呼吸中。
他最终停在了老港附近。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鸥群在桅杆间盘旋鸣叫。码头工人正卸下当天的渔获,银亮的沙丁鱼在木箱里跳动。钱景尧倚在石栏上,望着这片与电影里截然不同、却更真实的港区景象。
《北非谍影》的黑白画面此刻在他脑海里重叠于眼前的彩色现实。他想起亨弗莱·鲍嘉站在雾霭弥漫的机场跑道旁,那句“我们永远拥有巴黎”的台词曾让年轻时的他唏嘘不已。而此刻,站在真正的北非土地上,他突然理解了那种遗憾的质地——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楚,而是漫长岁月里缓慢沉淀的、带着咸涩海风味道的怅然。
“先生,要杯薄荷茶吗?”一个少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钱景尧接过热气腾腾的玻璃杯,忽然对少年说:“如果你爱的人必须离开你,你会放手吗?”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早熟的笑容:“真主会安排更好的相遇。”
钱景尧笑了,掏出一张纸币轻轻放在少年托盘上。他想起自己那些来来去去的情人们,每一段感情开始时都像这部电影的开场,充满异国情调的浪漫与宿命感。可生活终究不是好莱坞剧本,没有那么多精心编排的重逢与牺牲。更多时候是无声的离散,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模糊痕迹。
他看了看腕表,距离集合时间只剩四小时。该往回走了。
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海滨大道。晨跑者的身影掠过身旁,穿校服的孩子们嬉笑着走过。他在一个卖旧货的小摊前驻足,目光掠过那些铜器、皮革制品,最后落在一张泛黄的《北非谍影》电影海报上。边缘已破损,但褒曼凝望鲍嘉的眼神依然动人。
“多少钱?”他问摊主,手指抚过海报上那句“Alovethatwillnevergrowold”。
交易完成后,他小心地将海报卷好。这是他能带走的最真实的卡萨布兰卡——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而是情感坐标中的那个永恒坐标。
回程车上,钱景尧一直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阿特拉斯山脉的轮廓在天际若隐若现,橄榄树林一片片掠过。他突然想,或许伊尔莎的离开才是电影最深刻的温柔。真正的爱情不一定是占有,也可能是成全,就像里克最终帮助维克多和伊尔莎登机时,将自己未竟的理想与爱情一同送上了那架飞往自由的飞机。
当747的引擎在拉巴特机场轰鸣启动时,钱景尧靠窗坐下,展开那卷海报细细看着。飞机爬升,摩洛哥的海岸线渐渐变成地图上的曲线。他低声哼起《时光飞逝》的旋律,忽然明白:
有些地方,你真正抵达之后才发现,它一直住在你心里。而有些人,你真正爱过之后才懂得,放手才是让爱不朽的方式。
舷窗外,云海之上晨光万丈。他小心收好海报,知道这趟旅程带回的不仅是一份纪念品,更是一场与自己长达半生的电影情结、爱情想象达成的和解。
当地时间27日傍晚18点,庞大的波音747朝着东方飞去,这是甄英俊制定的计划,飞机将于北京时间28日下午2点30分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那里有等待他的责任与现实。但此刻的钱景尧,心中却有一小块永远留在了那个北非清晨的海港,在那里,他终于看懂了那部看了无数遍的电影,也终于原谅了所有命运安排的、必要的离别。想到这里,钱老攥紧了手里的公文箱,这是临行前甄英俊千叮万嘱的。
钱景尧的级别坐专机确实不配。部委里眼红的人不会少,闲话也必然会有。但所有的异议,都会被“代表我出访”这五个字压下去。他甄英俊给的体面,谁敢明着质疑?更何况,这体面的代价,他早已算计得清清楚楚。
“既然得了实惠,出点血也是应该的。”甄英俊几乎能想象出钱景尧看到那份“经研究,此次专机相关费用由代表团团长承担”的内部备忘录时,那副先是一愣,随即不得不保持风度的复杂表情。那老狐狸精于算计,绝不会因小失大,尤其是在这“载誉而归”的节骨眼上拒绝付费,等于自认心虚。这钱,他出得心疼,却不得不出。用他的钱,办自己的事,还让他欠下个“体恤下属”的人情,一石三鸟。
但所有这些算计,在另一件事面前,都成了细枝末节。
甄英俊的眼神沉了下来,指尖的敲击也停了。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袋,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是一个加密的联络代号和一句话:“物品已备妥,惟信使可携。”这才是他必须动用专机,甚至不惜绕开正常外事渠道的真正原因。
那份文件,或者说,那组微型胶片,太要命了。它牵扯到一条埋藏极深、价值极高的情报线,以及几个绝对不能见光的名字。任何通过常规外交邮袋或电信传输的风险,都是不可承受的。必须由一个绝对可靠、且看似毫不相干的人,亲手、密闭、直达地带回来。
钱景尧,就是这个完美的“信使”。他出行有正当理由,足以稀释外界可能的关注。更重要的是,他“爱玩”。在卡萨布兰卡多盘桓半日,在巴黎会见几个“老友”,足以掩护那场短暂、隐秘至极的交接。
“夜长梦多……”甄英俊低声自语。是的,多一分钟在境外,就多一分变数。普通的民航航班,需要中转、等待,接触的人太多,环节太杂。只有专机,可以点对点,从拉巴特的停机坪直接飞到北京的机库,最大限度地压缩文件暴露在不可控环境中的时间。机组和随行安保人员都是精挑细选,核心任务只有一个:确保那个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金属小筒,毫发无损、悄无声息地回到他手中。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