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完美计划(下)(2/2)
当冰球在杯中第三次发出轻响时,舞台上的乐手换了曲子。不是萨克斯风了,是手风琴拉出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但节奏慢了一半,每个音符都浸泡在威士忌里。吴德瑞忽然意识到,这个隔间之所以私密,不仅因为屏风,更因为声学设计,他们能清晰听见三十米外的琴键声,邻座隔间的俄语交谈却只剩下柔软的辅音气泡音。
邬总忽然笑了,用烟蒂点点他的酒杯:“比谭总的500多出什么?”
吴德瑞没立刻回答。他看向自己映在威士忌杯壁上的脸,背后是1992年正在沉睡的北京城,而此刻这个被苏格兰单麦芽、德国声学设计和法国天鹅绒包裹的方寸之地,正悬浮在时代裂缝中,像艘配备了最先进声纳的潜艇,安静地潜行在冰层之下。
邬总指尖的烟停在了半空,烟灰积成长长一截,将落未落。港澳中心酒吧里萨克斯风的尾音还缠绕在耳畔,她的思绪却已撕裂了这1992年冬夜的北京,疾速向西。
此刻,那架湾流I四型正在大西洋中部的夜空,如同一枚沉默的银色十字。它刚驶离布宜诺斯艾利斯暖湿气流的拥抱,正切入格陵兰寒流上方的平流层,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不同温度与密度的气团。机舱内气压稳定在相当于海拔一千八百米的高度,这是谭笑七指定的数值,古籍有载,“千八百米,清气始盛,浊气渐消,最利导引”。
她知道,谭笑七此刻多半闭目盘坐在主客舱地毯上。那张来自伊朗的纯手工羊毛毯,纹路暗合某种古老阵图。机舱的舷窗遮光板早已降下,隔绝了外部宇宙射线与极光的干扰,只有几盏色温严格控制在2700K的阅读灯,投下暖黄如烛的光晕。那架昂贵机器载着他穿越时区,抵达瑞士湖畔美岸皇宫酒店那个早已预定好的总统套间,也等待谭笑七体内那运行了数十个周天的气息,抵达最后的巅峰。
邬总嘴角那丝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浸着冰与铁的味道。她想起师父,那个一生要强、算尽天机,最终却算漏了自己心性的女人。师父没死,是的,谭笑七猜得对。但置身于深山腹地那个不见天日的石室内,经脉中被自己亲手调制的秘药反噬,每日子午两时气血逆行,如万蚁噬髓,那滋味,或许真不如死了干净。谁让她企图害谭笑七的师父丧失功力,哪怕只是一天,要知道这天谭笑七会面对多么巨大的杀机。
机舱内,谭笑七的呼吸频率已降至每分钟六次,绵长得可怕。他身周空气的流动都似乎慢了下来,被一种无形的力场牵引,环绕着谭笑七缓缓旋转。湾流四型先进的环控系统,此刻或许正不自觉地辅助着这一过程,将湿度、含氧量维持在某个玄妙的平衡点。
师父的声音仿佛又在她耳边响起,嘶哑,不甘,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洞见:“笑七这孩子,是天生的炉鼎,也是天生的薪火。他那‘纯阳体’百年难遇,寻常双修是阴阳互补,他却是以自身为洪炉,炼化天地间那一点先天纯阳,再渡予道侣。一旦臻至‘天人合一’,气血自生,周流不息,寿元突破凡人桎梏,一百二十载,不过等闲。”老人枯槁的手指曾死死抓住她的腕子,指甲掐进肉里,“只要他身边那个女人,不对是所有女人能持续承接他的度化,气息交融,便能共享这悠长寿元,青春常驻,嫦桂你记住,他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不是他有多花心,而是女人不自觉地投向他!”
洛桑,那座湖边美岸皇宫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此刻应该已经准备妥当。厚重的丝绸窗帘会隔绝湖畔的晨雾与灯光,恒温恒湿系统会让室温恒定在22.5摄氏度,埃及棉的床品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洁净气息。那里将成为谭笑七的丹室,现代奢华包裹着的古老仪轨之地。当那架湾流IV轻盈地降落在日内瓦机场,当谭笑七携着李瑞华踏入那间套房,隔绝外界一切干扰后,积压已久的磅礴气息便会如星河倒灌,完成最后的融合。
天人合一。
邬总轻轻一弹,那截长长的烟灰终于落下,在烟缸里摔碎成灰白的粉末。她端起早已凉透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那一片复杂的冰凉。师父囚于石室,生不如死;谭笑七将踏破玄关,携美登临她曾梦寐以求的境界。而她,坐在这1992年京城最时髦的酒吧里,守着秘密,饮着孤寂,像个局外人,又像个,早已落子的棋手。
窗外的北京,暗夜已久。而阿尔卑斯山的那一头,一场关乎生命与时间极限的蜕变,也即将迎来它的黎明。
邬总捻灭烟头的动作很慢,猩红光点在烟灰缸的细沙里被仔细碾磨、旋转,直至最后一点余烬彻底窒息。这个过分的仪式感让吴德瑞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她抬起眼,瞳孔里港澳中心酒吧的暖调灯光消失了,只剩下某种近乎金属的冷澈。
“你的计划,”她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平,却像手术刀刮过骨膜,“有一个漏洞。”
吴德瑞脑子里那台高速运转的“评估机器”瞬间卡壳。“不可能。”两个字脱口而出,随即被他强行咽回喉咙,变成一阵短促的、压抑的鼻息。他身体前倾,手肘压在冰冷的黑胡桃木桌面上,试图从女邬总脸上找出一丝故弄玄虚的痕迹。但她没有。她的眼神聚焦在他身后某处虚空,仿佛正在透视某个他看不见的结构性裂缝。
“你的漏洞,”邬总总结,目光终于重新聚焦在吴德瑞惨白的脸上,“不在于计划本身,而在于你计划运行的‘世界’里,有一个变量升级了版本。而你,还在用旧版本的规则去计算。”
吴德瑞腮帮子的肌肉骤然绷紧,像花岗岩浮雕在皮下滚动。“说人话”这三个字带着滚烫的怒气,混合着被戳破盲点的羞恼,瞬间冲到了他喉咙口,几乎要撞碎牙齿的封锁喷射出来。
他的脖颈微微胀粗了一瞬,太阳穴旁的青筋轻轻跳了跳。放在黑胡桃木桌面上的那只大手,指关节无意识地收紧,指腹压得发白,仿佛正捏着一个看不见的、名为“理性”的阀门。
空气凝固了几秒。酒吧角落黑胶唱片机播放的爵士乐,慵懒的萨克斯风旋律流淌过来,却在他耳中扭曲成了刺耳的耳鸣。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心脏重重地撞击着肋骨,血液奔涌的声音在颅腔内放大。
然而,所有激烈的、近乎本能的反应,都被一种更深层、更顽固的习惯死死摁住了。这习惯源于无数次商场交锋中积累的、对眼前这个女人的判断:邬总不会无的放矢,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看似荒诞的字眼,最终都可能变成现实的骨刺。
于是,那口灼热的气流,连同那三个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字,被他喉结一次剧烈而艰难的上下滚动,硬生生地、近乎疼痛地压回了腹腔深处。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从喉咙到胃袋,都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屈服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他粗重的呼吸声稍微平复下来,只是鼻翼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张。他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手背上绷起的青筋缓缓隐没。脸上的血色褪去一些,只剩下眼底残留的震惊与急剧思考时的锐光,在酒吧昏昧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邬总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先前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吼,最终化为了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沙哑和干涩的短句:
“请……邬总明示。”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压抑后的低沉,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磨砂石上磨过,带着残余的火星和一种被迫臣服后的涩然。这比他任何一次高声争辩或巧妙反驳,都更清晰地昭示了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以及那份根深蒂固的、对邬总判断力的忌惮与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