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启程饺子(中)(2/2)
他厌恶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尤其是被以这样一种近乎玄妙的方式排除。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困在玻璃罩外的人,看得见里面的人唇齿开合,却听不清具体的话语,更猜不透那话语背后的含义。
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需要做点什么,来重新抓住掌控感,来抵消这片刻的心神失守。孙农最后交代的事情,关于王英的伤疤,看似突兀,却绝不可能仅仅是“看着顺眼”那么简单。这背后是谭笑七的意志,经由孙农之口,以一种亲昵又疏离的方式传递过来。他必须应对,而且要应对得漂亮、利落,不露丝毫被那“心灵感应”搅乱的痕迹。
思绪厘清的瞬间,他睁开了眼睛,先前的波动已被压下,重新沉淀为惯有的沉稳与审慎。他伸手,拿起了桌上另一部颜色更深、样式更老旧的电话——家宅内部的内线。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方微微一顿,随即利落地转动了一个简短的号码。
听筒被拿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的清亮底色,但已努力模仿着沉稳:“父亲?”
吴尊风没有寒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前一刻的波澜:“来我卧房一趟。现在。”
清晨的天光带着些微的青灰色,透过二叔家厨房那扇蒙着薄雾的玻璃窗,柔和地漫进来。谭笑七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深睡。厨房里已经弥漫开一股温热湿润的气息,是清洗食材后留下的淡淡水腥,混合着老房子里固有的、类似旧木和多年烟火浸润出的味道。
他袖口挽到小臂,正低着头,他并不是在简单地做一顿早饭。而是那种深厚的亲情,尤其是一对龙凤胎和他浑然天成的那种父子父女的深情。
一番忙碌后谭笑七舀起一小勺,轻轻吹了吹,尝了尝咸淡。舌尖传来的,是记忆里最正宗的味道,浓稠鲜香,蒜味点睛,肠肥肝嫩。他微微点了点头,看着这一大锅咕嘟着微小气泡的炒肝,仿佛看到了一种无声的、滚烫的慰藉。这锅炒肝,能暖的,不止是辘辘饥肠。
二叔最先背着手踱步进来,身上的开衫毛衣带着晨起特有的随意。他一眼就看见灶台边刚解下围裙的侄子,却没正眼去瞧,径直走向那口冒着诱人热气的大锅。
“起这么早?”谭二叔的声音不高,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他拿起灶台边一个蓝边小碗,用长柄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稠亮的卤汁,琥珀色的汤汁裹着肥肠和肝尖,在勺间颤动。“昨天后半夜才回来的吧?”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手腕一沉,舀起半碗,特意撇开了表层的浮油。他对着碗沿小心吹了吹气,几缕热气散开,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睛。
谭笑七将围裙搭在椅背上,指尖还残留着蒜泥的气味。他走到二叔身侧,挨得很近,声音压得低低的,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二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二叔手里那碗微微晃动的炒肝上,“要是我昨天晚上不住京广中心,甄英俊怎么办?”
谭二叔吹气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没到达眼睛,反而让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更深。他没看谭笑七,注意力似乎全在那半碗吹凉了些的炒肝上,用勺子轻轻拨弄着。
“智恒通大厦附近,”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有几家上档次的酒店?”他这才侧过脸,瞟了侄子一眼,眼神里带着长辈看透小辈把戏的洞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调侃的锋利,“你谭总,”他故意用了这个稍带距离感的称呼,“不可能屈尊去住小旅馆吧?”
他舀起一小勺炒肝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肥肠的软糯,才接着说道,语气更加笃定,甚至带着点看透世情的了然:“你就是要个标间——”他放下勺子,碗底与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磕”,“甄英俊的人,都能想法子给你‘升’到总统套房去。信不信?”
他的话里只有一种对既定规则和人情网络的透彻认知。那碗炒肝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隔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雾,模糊了彼此脸上更细微的表情,却让话语里的机锋,显得越发清晰而冰凉。、
谭二叔的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将碗里那口吹凉的炒肝送进嘴里,身后餐厅门口便猛地炸开一声欢呼,不,是两声重叠在一起、带着不同音色却同样雀跃的呼喊:“炒——肝——!”
堂姐的声音还残留着一点刚醒的沙哑和昨夜哭过的鼻音,却掩不住那骤然被熟悉香气点亮的惊喜;王小虎的嗓门清脆又有点莽撞地冲出来,尾音高高扬起。
两人像是被同一根绳子牵着,几乎是并排挤进了不算宽敞的餐厅门口,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灶台上那口热气蒸腾的大锅,鼻翼都不由自主地翕动着。
谭二叔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惊得手一抖,险些洒了碗里的宝贝。他赶紧端着碗侧身往旁边一闪,敏捷得不像个长辈,脸上却瞬间漾开了实实在在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先前与侄子对话时那点深藏的机锋被这鲜活的烟火气冲得无影无踪。他看着那两个眼巴巴的“馋虫”,故意板起脸,眼里却全是慈爱:“急什么?烫着呢!没点规矩。”
堂姐已经凑到了锅边,深吸一口气,浓郁复杂的香气让她眯了眯眼,仿佛一夜的郁结都被这热气化开了一些。王小虎则挠着头,目光黏在肥肠上挪不开。
谭二叔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正在水槽边不紧不慢洗手的谭笑七,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你半夜的飞机,对吧?”没等侄子回答,他自顾自地点点头,语气更加笃定,像是在宣布一件顶重要的大事,“晚上包饺子。老话儿说得好,‘启程饺子落脚面’,给你送行,咱们还是猪肉韭菜馅儿的!”
“猪肉韭菜馅”几个字他说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家常至味的郑重。仿佛这顿饺子,不仅仅是一餐饭,更是一个锚点,一种仪式,要把即将远行的人牢牢系在家常的、安稳的、充满生鲜气息的土壤里。韭菜的辛香,猪肉的丰腴,面皮的柔软,都在这一句话里被提前赋予了团圆的、祝福的重量,沉甸甸地压过了凌晨时分可能存在的离别与风险。
餐厅里,炒肝的浓香与即将到来的饺子馅的想象,混合成一种无比扎实的暖意。谭笑七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二叔脸上不容置喙的慈爱,堂姐和王小虎盯着炒肝发亮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深处那丝常年萦绕的冷锐,似乎也被这满屋的烟火气,柔化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