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乌溜溜的黑眼珠(中)(2/2)
这个时间节点像悬在头顶的铡刀。王英的命运无非两种:死,或者被抓。尤其是死。一个嘴里镶着七颗大金牙的横死之徒,太扎眼了。警察不是饭桶,他们查案如同梳头,再乱的线头,顺着最显眼的那缕金丝摸下去,迟早会摸到牙医冯那间弥漫着消毒水与金属冷腥气的小诊所。
到那时,牙医冯会如何?
就算吴尊风给了牙医冯两万块钱,谁能指望冯医生如同江湖好汉般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扛下所有盘问么?凭什么呢?凭老吴给的那笔镶牙的“厚酬”?那点钱,在警察的威压、在可能面临的“包庇”、“同谋”罪名面前,轻如鸿毛。更大的可能是,恐惧会像硫酸一样腐蚀他那本就谈不上坚固的操守。他会在第一时间,如同吐出一颗烂牙般,吐露出“吴尊风”这个名字,以求自保。
而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
谭笑七的额角渗出新的冷汗,比先前更冰。更坏的是,牙医冯或许不那么怕警察。一个从体制内灰色地带滚出来的人,或许对官家有着更狡黠的认知和更灵活的“应对之道”。他可能不会立刻开口,而是捏着这个把柄,像捏着一条毒蛇的七寸,反过来,找上吴尊风。
敲诈。
这两个字带着粘腻的寒意,爬上谭笑七的脊背。冯医生会要什么?钱,当然。而且是源源不断的钱。一次镶牙的买卖,变成长期吸血的管道。吴尊风能一直满足他吗?满足不了的时候呢?或者,冯医生的欲望不止于钱呢?
而敲诈吴尊风,就等于在他谭笑七的脖颈上套绞索。他们是一条藤上的蚂蚱,一损俱损。
马步的极限似乎到了,双腿的颤抖已无法抑制,如同他此刻内心的震荡。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深秋的肃杀。谭笑七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几乎失去知觉的腿一寸寸伸直。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必须重新思考,在“用”牙医冯和“防”牙医冯之间,找到那条比头发丝还细的平衡线。或许,需要给这位冯医生,也准备一副无形的“牙套”,既能让他完成工作,又要确保他永远无法随意开口,无论是对警察,还是对贪婪的自己。
月光清冷,照在他布满汗水的脸上,一片凛然。计划,必须推倒重来。漏洞必须用更冷硬的东西去填补。
扎马步的酸麻已从四肢百骸退潮,却把一种更沉重、更清晰的东西沉淀在谭笑七的胸腔里。他缓缓站直,骨骼像生锈的门轴般发出艰涩的声响,但眼神却在夜色中淬得冷冽。
漏洞已经找到,冰冷而尖锐地指向那个戴着橡胶手套的身影,牙医冯。不,不止于此。谭笑七缓缓踱步,脚下的青砖传来坚实的凉意。漏洞的核心,其实是牙医冯随口抛出的那个“主意”:让王英吃硬东西,加速磨损新镶的金牙牙釉质,好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戴了多年的旧物。
当时听老吴转述时,只觉得这冯医生“心思活络,懂得变通”。此刻再想,这哪是变通?这分明是埋下了一根连着自己咽喉的绞索!
只要冯医生对警察开口,哪怕只是含糊一提:“当时……吴先生那边,好像还特意问过怎么让新牙看着旧些……”这就够了。警察不是傻子,法医更不是。一旦王英的尸体或活口落在他们手里,那七颗金牙必将被仔细勘查。现代法医鉴定,区分自然磨损与短期内故意造成的磨损,并非难事。一旦鉴定出那是人为的、急促的磨损痕迹,所有的伪装都将被撕得粉碎。
这就不再仅仅是“镶了几颗牙”那么简单。为什么要刻意做旧?除非这些牙镶得别有目的,且时间紧迫。顺着这条线往下挖,所有用夜色和算计编织起来的帷幕,都会被这根“磨损”的线头一把扯落。
至少一个非法拘禁罪跑不了,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谭笑七的心头。一旦坐实,这就是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罪名。届时,就算有孙兵在内部照应又如何?在如此确凿的物证和由此推导出的犯罪意图面前,一个内应能抵什么用?他和吴尊风,却一个也跑不了,银铛入狱,前途尽毁。谭笑七甚至能想象那手铐的冰凉,和班房里混杂着霉味的空气。他又不是没进去过。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三个深知内情的人凑在一起,即使都是“臭皮匠”,也能把漏洞的边缘摸清楚,把填补的办法抠出来。诸葛亮是靠隆中对定了三分天下,他们此刻需要的,是如何在悬崖边上找到一条不至于粉身碎骨的窄径。
牙医冯不再是计划边缘一个提供技术支持的手艺人,他变成了风暴眼,变成了必须立刻纳入核心考量、并加以“处置”的关键变量。
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他必须理顺所有的利害,准备好几种方案。
王英嘴里的金牙,在黑暗中闪着光。那不再是迷惑对手的工具,反而成了悬在自己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握剑绳的人,此刻可能正在诊所里,清洗着器械,盘算着明天的进账,对自己即将成为风暴中心一事,浑然不觉。
谭笑七望着漆黑的夜空,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他有点迫不及待地等待太阳的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