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中)(2/2)
毕竟,一个自觉患上斯德哥尔摩症的病人,往往比真正快乐的情人,更加依赖她的“劫持者”。而他知道,自己永远会是那个提供“毒打”与“解药”的人。这很公平,他想。
从那个被防爆灯照亮的通道回到家中“正常”的世界后,钱乐欣的感官似乎被剥离了一层。阳光、花香、佣人小心翼翼的问候,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种奇异的平静包裹着她,混杂着昨夜残留的、被碾碎般的疲惫,以及一种更为深沉的东西——一种近乎认命的等待。
等待下一次。
谭笑七并未与她多谈,只是在即将结束时,仿佛不经意地问起:“钱老最近在忙什么?”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钱乐欣指尖冰凉,点了点头。
于是,当谭笑七用陈述而非询问的语气,提起“下周同日此时”时,钱乐欣没有发出任何音节,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默认了。他甚至补充了细节:“下次你自己打车,这是钥匙。”
“自己打车。”这句话像一句咒语,也像一个仪式。几个小时前,当吴德瑞那高大沉默的身影如鬼魅般截住她时,瞬间的惊惧之后,涌起的竟是一丝失望——不是他!不是谭笑七亲自来“领取”他的战利品。那感觉,像一个精心准备却无人观赏的登场。
所以,下次。下次一定要看清谭笑七的真面目!这个念头突兀地、顽强地冒了出来。真面目?是指他亲自出现在机场出口的脸,还是指这场关系背后更狰狞的骨架?她分不清,或许两者都是。她甚至给自己留了余地:要是万一下次看不清,还有下下次!这是一种古怪的激励,将一次次的屈从,扭曲成了带有侦查使命的潜伏。她需要看清,仿佛看清了,就能理解,就能解脱,或者就能找到某种可以依凭的“真实”,哪怕那真实是残酷的。
然而,这自我构建的、带着悲壮色彩的“潜伏计划”,很快就被现实轻蔑地碾碎了。
约定的“下下次”并没有到来。那天,她独自打车到了那处所在,在料峭的风中站了许久,才用钥匙进去。
洛桑。圣诞节。美人,李瑞华。
钱乐欣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防爆灯的光毫无温度地泼洒下来,将她照得无所遁形。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什么斯德哥尔摩症,什么看清真面目,什么下下次……她以为是一场双方默认的、黑暗的拉锯战,其实只是对方日程表上一个可以随时被更优选项覆盖的空白格。她甚至连被爽约的愤怒都难以凝聚,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原来她连持续被“劫持”的资格,都并不稳固。
那之后,日子像结了冰的河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是僵死的凝固。直到那声枪响,隔着千山万水,穿透一切,精准地击中了她。
钱景尧,她的父亲,死在一颗子弹下。额头正中央,一个干净利落的血窟窿。钱乐欣知道,不可能是简单的纠纷。她父亲周旋了一辈子,像最老练的鼹鼠,善于在复杂的地道中保全自己。能让他以如此具有仪式感的、决绝的方式死去的,只能是超越了一般规则的力量。
她几乎没有任何怀疑,就将目光投向了谭笑七。那个曾“不经意”问起父亲行踪的男人。那个在圣诞轻易将她抛之脑后的男人。所有破碎的线索——防爆灯、通道、屈从的夜晚、父亲的行程、爽约的羞辱,在这一刻,被那颗子弹强行焊接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这不是证据,这是一种骨子里的确信。这起刺杀和谭笑七脱不了干系。
在巨大的、几乎将她撕裂的悲痛和恐惧中,一个更加冰冷、更加私人化的念头,幽灵般浮现:她遗憾地认为,要是父亲平安无事,自己大概率会在孕期后续的时间里,呆在谭笑七身边。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感到战栗。它剥开了之前所有关于“斯德哥尔摩症”、“看清真面目”的自我分析,露出了更赤裸的真相:那看似扭曲的依赖,其根基并非心理症候,而是最原始的、对暴力的恐惧和对亲近之人安全的担忧。父亲是她与世界之间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也是谭笑七手中可能握有的、最有效的筹码之一。只要父亲安好,她或许就会继续那自我说服的循环,将屈辱解释为必要代价,将掌控误解为某种扭曲的关注,继续待在那被防爆灯照亮的通道里,等待下一次,下下次。
而现在,屏障碎了。子弹不仅夺走了父亲的生命,也彻底击碎了她留在谭笑七身边的“大概率”可能。恐惧的根源被暴力本身斩断,留下的,除了废墟般的悲伤,竟还有一种诡异的、带着血腥味的“自由”。
她不再需要思考下次如何看清他的真面目。
真面目,已由那颗子弹,淋漓地书写在了父亲的额头上。而她,站在鲜血绘就的真相面前,再也没有了回头的路。那就是先安心生下孩子,把他或她抛给谭笑七,然后对智恒通进行疯狂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