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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庭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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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边……跟队跑,吃住不定,可能……正赶上长个子的尾巴了。”谭笑七蹲下身,一边将带来的东西在八仙桌上摆放整齐,一边用预先想好的说辞解释自己猛然增高20公分的缘由,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他拧开五粮液的瓶盖,一股浓烈醇厚的香气立刻霸占了屋里的空气,又细心拆开一条凤凰烟,取出一包,剥开锡纸,递到叶爸微微颤抖的手里。“您的老规矩,没记错吧?”

叶爸接过烟,却没立刻抽。他的视线依旧粘在谭笑七身上,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大赛、看透无数对手的锐利审视,尽管已被岁月和病痛磨损了边角。

“永嘉他,”叶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点燃了凤凰烟,深深吸了一口,仿佛需要这熟悉的辛辣来定神,“过了年就找你,电话打去你在海市的家。”

谭笑七点点头。春节刚过,叶永嘉把电话打到谭家大院,是他堂姐接的。堂姐按照他早先的嘱咐,只说七弟去了南美洲考察,

他知道叶永嘉为何找他——钱。叶永嘉在体委举重队坐办公室,工作清闲体面,但每月到手的薪水,在这物价悄然跃动的年头,也就刚够他自己开销。虽然,谭笑七离开前曾特意嘱托过邬总,给叶永嘉挂一份闲职,每月多开一份工资,这在90年代初的“双工资”情况下,已羡煞旁人。可即便如此,面对结婚这座大山,尤其是二婚娶头婚的姑娘,那点积蓄仍是杯水车薪。

叶爸颤巍巍起身,挪到五斗柜旁。柜面上那台牡丹收音机旁,赫然躺着一部摩托罗拉3200型“大哥大”。厚重的黑色机身像半块砖头,天线长长地拉出。这是几年前叶永嘉刚调到体委,叶爸狠心花了近三万块钱托人弄来的,那时候的三万块,足以在买间小房。老爷子想着儿子在机关,有个这新鲜玩意,联络办事方便,脸上也有光。后来儿子婚姻触礁,那个虚荣的前儿媳差点把它偷去典当行换了钱,是叶爸红着眼追了半条街才夺回来的。如今,这“大砖头”成了叶家最值钱的物件。

电话拨通不久,胡同里就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叶永嘉几乎是冲进屋门的,额上带着细汗,身上那件灰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有些松垮。他一眼看见站在堂屋中央的谭笑七,脚步猛地刹住,眼睛瞬间亮了,那光芒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绝境逢生的激动。

“七哥!”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用手背抹了把额角,“你你可回来了!”

谭笑七示意他坐下,慢慢说。叶永嘉灌了口凉茶,开始掰着手指头,一项项数,眉头越皱越紧:以前那套房子被前妻的父母给霸占了,现在买一套新的怎么也得两三万块钱,一套像样的组合家具,最普通的也要一千二;21寸的牡丹或金星彩电,商场标价三千二还得有票;上菱或雪花双门冰箱,两千五左右;白菊单缸洗衣机,便宜些,七百块。“酒席就算只请至亲好友,在像样的饭店摆五六桌,一桌没二百块拿不下。还有衣服、照相、三金,”他越说声音越低,“我体委那份工资,加上智恒通那边七哥你让邬总给的,是比一般人强点,可也架不住这么花。上次结婚,家里底子就空了,爸的积蓄都贴给了我,现在每月药钱都不少,我实在没脸再!”

堂屋里陷入沉默,只有叶爸抽烟时烟丝燃烧的细微咝咝声,和窗外胡同里忽远忽近的“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阳光移动,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八仙桌上那瓶昂贵的五粮液和丰盛的鸡鸭鱼肉,它们与这个家庭正面临的困窘形成了无声的对照。

谭笑七安静地听着,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充满旧日痕迹的屋子:墙上挂着蒙尘的冠军奖牌、与领导人泛黄的合影;柜子上摆着印有“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中国体育代表团”字样的搪瓷缸;藤椅旁靠着一副磨损严重的皮质护腕。最后,他的视线落回叶永嘉因焦虑而显得憔悴的脸上。

“房子,”谭笑七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水面,清晰而沉稳,“金鱼池北街13号院里院,有间北房,独门,二十二平米,产权干净,能落户口。我让人看过了,八千块能拿下来。”他从随身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几张盖着不同红章的纸条,轻轻放在磨光的桌面上。“家具,西郊木器厂有认识人,可以按出厂成本价打一套最新的款。电器票,”他指了指那几张纸条,“这是百货大楼和交电公司的内部供应单,彩电、冰箱、洗衣机都能按调拨价走,加起来大概能省下小一千。崇文门饭店餐厅部的王经理,以前我帮过他,酒席按承办会议的标准走,价格能压下来三成。”

叶永嘉彻底呆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信封和那几张仿佛具有魔力的纸条,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叶爸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一缕青烟笔直上升。

“七哥,这得多少钱?我,我怎么还得起……”叶永嘉的声音干涩。

“叶子,”谭笑七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略显低矮的房间里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旧日兄长般的温和,“既然你叫我一声七哥,这些事,就该我管。钱的事,不急,等你宽裕了再说。眼下,”他目光转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正抽出嫩黄的新芽,“是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让储青姑娘风风光光进叶家门,让叶爸早点抱上孙子,享享清福。”

窗外,1992年北京的秋风,正暖暖地吹过胡同,带来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远处工地的隐约轰鸣。这是一个新旧交替、希望与压力疯狂滋长的年代。而对这套小屋来说,这个午后,一个神秘贵人带来的,不仅仅是一桌酒菜和几条烟,更是一把实实在在的、能撬开沉重现实的钥匙。叶爸看着谭笑七转身走向厨房那熟练的背影——他甚至知道油盐罐子放在哪个橱柜——终于,将积压在胸口的那股漫长郁气,随着烟圈,缓缓地、彻底地吐了出来。

正在厨房忙碌的谭笑七口袋里手机响了起来,是陈金豹,大概见了谭妈后有什么消息要传给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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