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云栖听雪,暗伏惊雷(2/2)
名为芷兰的蓝衣少女轻轻摇头:“挽晴,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况且——”她看了眼萧景琰湿了一角的衣袖,语气带着歉意,“方才我们的石头溅湿了这位公子的衣裳,还未道歉呢。”
挽晴这才注意到,吐了吐舌头:“对不住啊!我不是故意的!”话虽如此,却没什么诚意,眼睛还瞟着草丛方向。
萧景琰摆摆手:“无妨。”
“那我们走啦!”挽晴见他不在意,立刻拉起芷兰的手,又对两名侍女道,“快,去那边看看!”说着,便风风火火地朝着草丛方向去了。
芷兰被她拉着,只得回头对萧景琰歉然一笑,随即跟了上去。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枫林深处。
萧景琰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唇角笑意未散:“倒是有些意思。”
沈砚清这才低声道:“陛下,方才那少女言语无状……”
“无妨。”萧景琰打断他,“不知者不罪。况且——”他顿了顿,“这般鲜活气,在宫中倒是少见。”
沈砚清便不再多说,转而问道:“陛下可要臣去查查她们的身份?”
萧景琰摇头:“不必。左不过是哪位朝臣或宗室的家眷,来此秋游罢了。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美。”
他负手继续前行,心中却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这般无忧无虑、追兔逐蝶的年纪,这般鲜活明媚、不知愁为何物的眼神……是他永远也回不去的曾经,也是他必须守护的将来。
所以他必须赢。
必须将这江山社稷稳稳握在手中,必须将那些暗处的毒蛇彻底铲除,必须让大晟的每一个少男少女,都能在阳光下肆意奔跑,而不必担心哪一天,刀光剑影会撕碎他们的梦境。
这是帝王的宿命。
也是他选择的道路。
深夜,听雪轩主楼“栖云阁”的最高层。
此处是整座庄园的至高点,推窗可见群山轮廓如墨,抬头可见星河璀璨如瀑。秋风穿过窗棂,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寒。
萧景琰一身玄色常服,独自立于窗前,遥望西南方向——那里,是京城。
夜色如浓墨泼洒,二百里距离,目不能及。但他仿佛能看见,看见永定门城楼上的火把,看见承乾宫不灭的灯火,看见含元殿中那些辗转难眠的身影。
脚步声几不可闻地自身后响起。
萧景琰没有回头。
“陛下。”渊墨的声音低沉如夜风。这位暗影卫副统领依旧一身黑衣,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暗影卫总部,如何了?”萧景琰问。
“那场大火,烧毁了七成房舍,卷宗损失三成。”渊墨语速平稳,听不出情绪,“但我们提前转移了核心人员与重要档案,主力未损。按照陛下之前的布置,总部明面上瘫痪,实则已化整为零,潜入京城各处。东城药铺、西市铁匠铺、南门车马行、北街茶馆……共二十七处据点,均已激活。”
萧景琰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他早就布下的棋——暗影卫总部太显眼了,就像黑夜中的灯塔。与其等着被人攻击,不如主动让它“毁掉”,然后让那些最精锐的影子,彻底融入京城的肌理,成为真正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耳朵。
“人员损失?”他问。
“战死四十三人,重伤十九人,轻伤数百人。”渊墨顿了顿,“都是好手。”
萧景琰闭上眼。
四十三人。
每一个暗影卫,都是万里挑一的精锐,都是他亲手培养的利刃。他们本该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死在护卫君王的刀光里,却死在了自己都城的阴谋中,死得无声无息,连墓碑都不能立。
“厚抚家属。”他声音有些沙哑,“子女入官学,父母养老送终。他们的名字……记在英雄碑的暗册上。”
“是。”
沉默片刻,萧景琰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投向无尽的黑暗。
“京城那边……”他似在自语,又似在询问,“八皇叔,做到哪一步了?”
“三道严旨已下,九门铁锁,百官战栗。”渊墨低声道,“李辅国等人暗中串联,试图向江南传信,但信鸽均被截下。八王爷的人正在清查各衙门,已有三名五品官员因‘怠政’被下狱。而噬渊组织……似乎全面静默,没有任何动作。”
萧景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静默?
不,那是在积蓄力量,是在等待时机,是在等他这个皇帝——在他们眼中,应该还在江南泥足深陷的皇帝——回京的那一刻。
“很好。”他轻声道,“让他们等。让他们以为,朕还在千里之外,还在为几桩血案焦头烂额。让他们以为,八皇叔正在一步步走向众叛亲离,走向独夫民贼的绝路。”
他转过身,看向渊墨。烛光映照下,年轻天子的脸庞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算计。
“你继续潜伏,继续观察。”萧景琰缓缓道,“不必有任何动作,只需看着。看八皇叔还能做出什么,看噬渊何时会动,看朝中那些人……最终会倒向哪一边。”
“臣明白。”
渊墨躬身行礼,悄无声息退下,如一滴墨融入夜色。
萧景琰重新望向窗外。
夜空之上,银河横亘,繁星如砂。其中有一颗星格外明亮,悬于正南——那是紫微星,帝星所在。
他凝视着那颗星,许久许久。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远处山林松涛的低吟。这声音本该让人心静,可此刻听在他耳中,却像战鼓,像号角,像千军万马踏破山河的轰鸣。
“这一天……”萧景琰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终究是要来了。”
他想起八皇叔萧景明那张与自己父皇有七分相似的脸,想起他小时候抱着自己在御花园扑蝶,想起他手把手教自己射箭,想起他在父皇灵前立誓,要辅佐自己坐稳江山。
可如今……
萧景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已褪去,只剩下帝王的绝对冷静,与近乎残忍的决绝。
“王叔啊……”他对着虚空,轻声说道,仿佛那个被他算计、被他推上风口浪尖的亲人就在眼前。
“你就别怪侄儿……”
“大义灭亲了。”
话音落,秋风骤起,卷起满山落叶,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夜色更深了。
而这场席卷京城、牵动天下的大戏,正缓缓拉开它最血腥、也最精彩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