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城防易手,玉玺生疑(1/2)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唯有京城高耸的城墙垛口上悬挂的气死风灯,在晚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蜿蜒雄峙的城廓轮廓。寅时三刻,正是一夜中最深沉、守备者也最容易困乏松懈的时辰。
南城永定门段,城墙之上,一队队披甲持戟的士兵按固定路线沉默巡行,铠甲摩擦发出规律的轻响。负责此段防务的京城九门提督府下属参将,姓陈名镇,字安国,年约四旬,国字脸,络腮胡,目光锐利如鹰,正带着四名亲兵,踩着被夜露打湿的砖道,进行例行的夜间巡查。陈镇行伍出身,在北疆与北狄人真刀真枪拼杀过,积功升至京城防务要职,素以治军严谨、警惕性高着称。皇帝离京,他肩上的担子更重,这几日几乎不曾安睡,唯恐京城有失。
他刚检查完一处弩机存放的敌楼,正欲转向下一处,脚步却猛然顿住。并非听到了什么异响,而是多年军旅生涯培养出的、对危险和异常的直觉——城墙之下,原本应该只有夜间更夫和零星巡逻队活动的空旷地带,此时却传来了一阵密集而整齐、绝非小股人马能发出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朝着永定门方向快速而来!
陈镇眉头瞬间拧紧,手已下意识按在了腰刀刀柄上。他快步走到垛口边,探身向下望去。借着城头微光和远处街巷零星灯火,只见一支约莫三百人的队伍,正列着整齐的队形,沉默而迅速地朝城门逼近。这支队伍人人披甲,兵器在暗夜中闪着幽光,行动间透着一股精悍肃杀之气,绝非寻常巡防营或衙役。
“戒备!”陈镇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边亲兵和附近几处哨位的士兵瞬间绷紧神经。城墙上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士兵们下意识握紧了兵器,目光齐刷刷投向城下。
那支队伍在距离城门约五十步处停下。为首一名将领模样的汉子越众而出,抬头望向城头。此人身材高大,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他身边两名亲兵举着火把,火光跳跃,勉强照亮他胸前甲胄上的纹饰——样式奇特,并非陈镇熟知的京城任何一支常备军的标识。
“城上何人值守?”城下将领扬声问道,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陈镇手扶垛口,沉声回应:“本将乃京城九门提督府参将陈镇,负责永定门段防务。尔等隶属哪部?夤夜带兵靠近城门,所为何事?”他的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
城下将领略一拱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意味:“陈将军,我等奉上命,前来接替永定门及附近城墙段防务。自此刻起,此处城防由我部接管。请将军集合麾下官兵,准备交接。”
“接替城防?”陈镇心中一凛,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本将从未收到任何关于城防更替的军令!京城防务,自有章程,岂是你说接替就接替?你说奉上命,可有兵部调令?或是九门提督府手谕?亦或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试探,“陛下密旨?”
城下将领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那卷轴在火把光下,隐约泛着明黄之色,以金线捆扎,形制尊贵。“陈将军所言极是,城防重地,非同小可。若无凭据,岂敢轻动?”他双手将卷轴高举,“此乃陛下亲笔密旨,并有天子宝玺为凭!请将军验看!”
明黄卷轴!金线捆扎!天子宝玺!
陈镇瞳孔微缩。皇帝离京前,确实曾留下数道密旨以备不时之需,且密旨形制特殊,非重大紧急情况不得启用。难道江南之事有变?或是京城有自己尚不知晓的巨大隐患,需要紧急换防?
他不敢怠慢,立刻命令:“放下吊篮!”
一个小巧坚固的竹篮从城头缓缓垂下。城下将领将卷轴放入篮中。竹篮再次升起,陈镇亲手取出卷轴,触手感觉布料细腻,确实像是宫内御用之物。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最近的一盏气死风灯下,解开金线,缓缓展开。
卷轴上的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清晰。内容简明扼要,大意是因江南突发巨案,恐有逆党残余或外部势力趁皇帝离京、京城空虚之际作乱,为加强京城核心区域防务,特密令“龙骧营别部”即刻接管京城九门及主要城墙段防务,原驻防官兵暂归营休整,听候进一步调遣。末尾,赫然盖着一方鲜红的玺印——蟠龙为钮,印文正是“皇帝亲玺”四个篆字!印泥颜色、印文细节,与陈镇记忆中陛下平日朱批所用宝玺一般无二!
陈镇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旨意内容合乎情理,印玺毫无破绽,形制也确实是密旨规格。但是……为何事先毫无风声?兵部、九门提督府都未得到任何通知?而且,“龙骧营”主力已随陛下南下,何来“别部”?他快速扫了一眼城下那支军队,虽精锐,但气质与龙骧营那种久经战阵的剽悍似乎略有不同,更偏向于一种……阴冷与整饬。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圣旨在前,印玺为凭,身为将领,他首先必须服从。抗旨不遵,形同谋逆,这个罪名他担不起,更可能立刻引发冲突。
“将军?”身旁的副将见他久久不语,低声提醒。
陈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他缓缓卷起圣旨,对副将沉声道:“传令下去:永定门段所有驻防官兵,即刻集合于城下空地,清点人数、装备,准备……移交防务!”
“将军?!”副将和其他几名亲兵都露出惊愕之色。
“执行命令!”陈镇声音陡然转厉,“陛下密旨在此,岂容置疑?!”
“……是!”副将不敢再多言,立刻转身传令。
很快,急促却有序的号令声在城墙上响起。原本各司其职的士兵们虽然困惑,但军令如山,迅速从各自岗位奔出,在城墙内侧的空地上快速列队集合。整个过程,城下那支“龙骧营别部”始终沉默地列队等候,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掠过旌旗的猎猎声。
约莫一刻钟后,陈镇麾下近五百名官兵已集合完毕,甲胄鲜明,刀枪在手,虽不明所以,但军容依旧整肃。陈镇手持那份密旨,走下城墙,来到自己队伍前方。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城下那名面罩将领,然后将密旨小心收好,翻身上马。
“全军听令!”陈镇声音洪亮,“奉陛下密旨,城防更替!现我部撤出永定门防区,暂返西山大营休整!行军途中,保持队列,不得喧哗,不得擅自离队!出发!”
命令下达,军队开始有序转身,朝着西山大营的方向缓缓开拔。陈镇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色沉凝如水,他回头望去,只见城墙上,那支“龙骧营别部”的士兵正如黑色的潮水般迅速涌上城墙,接管了每一个垛口、敌楼、闸口。整个过程安静、迅速、高效得令人心悸。
城下,那名面罩将领目送着陈镇的队伍消失在街道拐角,一直紧绷的身躯似乎微微松弛了些许。面罩之下,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他转身,大步走向已洞开的永定门门洞,身影迅速融入城门内更深的黑暗之中。
皇宫,怡和殿偏院。
烛光将萧景明的身影投在窗纸上,显得有些孤寂,又有些莫测。他依旧坐在书案前,但案上摊开的已非京城简图,而是一份空白奏折模样的卷轴。狼毫笔搁在笔山上,墨迹未干。
几名黑衣人如同从墙壁中生长出来般,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王爷,永定门、安定门、德胜门、东直门、西直门、朝阳门、阜成门、东便门、西便门,九门及相连城墙段,皆已按计划完成‘换防’。陈镇等原守将虽有疑虑,但见‘密旨’与‘宝玺’,皆未敢抗命,已率部撤离至指定营区,被我方人马‘保护’起来。”为首黑衣人低声禀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萧景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空白卷轴上,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城墙已入我手,京城外围已成铁桶。”另一名黑衣人补充道,语气中野心勃勃,“接下来,只需向内渗透,逐步接管皇城各门、宫内宿卫关键岗位,控制中枢各衙署……这京城,便是王爷掌中之物了!”
萧景明闻言,终于缓缓转过头。烛光下,他的脸庞半明半暗,眼神深邃难明,并没有属下预期中的兴奋或得意,反而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甚至有些悲悯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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