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长夜守灵,晨曦微露(2/2)
萧景琰点点头:“八叔提醒的是,朕自有分寸。”
随着现场恢复秩序,禁卫军严密布防,气氛虽然不复最初的“哀思和睦”,但在皇帝坐镇、强力弹压下,也很快重新“稳定”下来。回到座位的官员和皇亲国戚们,经过最初的恐慌,此刻也渐渐调整好心态,低声交谈的内容也从刺杀惊魂,转向了对皇帝神勇的惊叹、对幕后黑手的猜测、以及对后续局势的隐忧。宴席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情况下,继续进行,直至结束。
葬礼的最后一个重要环节——守灵,也随之开始。
按照礼制,亲王去世,应由其子嗣、兄弟及近支宗亲轮流守灵。六王爷无子,兄弟中,三王爷为长兄,八王爷为胞弟,自然责无旁贷。原本皇帝身份尊贵,只需在关键仪式出现即可,无需通宵守灵。
然而,萧景琰却出人意料地表示:“六叔乃朕之至亲,突遭横祸,朕心实痛。今日葬礼屡生变故,更显六叔身后之孤寂。朕虽为君,亦为侄,愿在此灵前,与二位皇叔共同守候,送六叔最后一程。”
此言一出,三王爷和八王爷自然要劝。三王爷道:“二侄子,你日理万机,龙体要紧!守灵之事,有我和你八叔在,还有这么多宗亲,足够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八王爷也温言劝道:“陛下心意,六哥泉下有知,定感欣慰。然守灵辛苦,且此地……”他看了一眼周围肃立的禁卫军,意有所指,“虽已加强戒备,但终究非万全之地。陛下乃一国之本,不可长久置身于此。不若稍留片刻,尽了心意便回宫吧。”
其他在场的宗室耆老和重臣也纷纷出言劝阻,理由无非是皇帝安危、国事繁重云云。
但萧景琰态度坚决,摆手道:“朕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六叔走得不明不白,朕心中愧疚难安。若不能在此陪他度过这最后一夜,朕心难安。至于安危……”他目光扫过周围林立的甲士,淡然道,“禁卫军在此,宵小之徒,何足道哉?更何况,有二位皇叔在侧,朕有何惧?”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既表达了对六王爷的“深情厚谊”,又展现了对禁卫军的信任以及对两位皇叔的“倚重”,让人难以再驳。三王爷闻言,眼眶又有些发红,拍了拍胸脯:“二侄子既然这么说,那三叔我就陪你到底!看哪个不要命的还敢来!”
八王爷见状,知再劝无益,便也不再坚持,只是道:“既然如此,臣弟自当陪同陛下与三哥。”
于是,灵堂之内,香烛重新点燃,白幡静静垂落。六王爷的牌位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光。萧景琰、萧景禹、萧景明三位如今皇室中最为核心的男子,并肩跪坐在灵前的蒲团上。其余一些自愿留下的近支宗亲,则按照亲疏跪坐在稍后些的位置。禁卫军将领亲自带人,于灵堂内外层层布防,明岗暗哨,灯火通明,将这片区域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长夜漫漫,守灵无声。
灵堂内极为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真或假的哀思,或明或暗的算计,或深或浅的恐惧。
萧景琰跪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六叔的牌位,仿佛真的在追思悼念。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海中正如同疾风暴雨般,反复推演着从北疆密信到来,到今日葬礼刺杀的所有细节,试图将那些看似孤立的碎片,拼凑成完整的图景。阿古拉的情报,火漆残片,通风孔痕迹,两位王爷的反应,刺客的训练有素与决绝自裁,三叔那“恰到好处”的救驾一击……这一切,如同一个个模糊的符号,在他心中的棋盘上闪烁、移动。
三王爷萧景禹起初还强打精神,但白日里情绪大起大落,又经历刺杀惊吓,到了后半夜,终究是年纪不轻,精神不济,开始有些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却又强自挣扎着保持跪姿,时不时抬眼看看六弟的牌位和身旁的皇帝侄子,眼神复杂。
八王爷萧景明则显得最为沉静。他始终保持着标准的跪坐姿势,背脊挺直,目光低垂,仿佛老僧入定。只有偶尔烛火跳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时,才能看到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深处流转的、难以捉摸的思虑。他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但无人能窥知其内容。
时间在寂静与烛光中悄然流逝。夜色最深重时,寒意也最浓。内侍悄无声息地送来温热的参茶和厚毯,被萧景琰摆手拒绝了,三王爷倒是接过毯子裹了裹,八王爷则只是轻轻啜了口茶。
宗亲中有人撑不住,被悄悄扶下去休息,然后又有人补上。唯有灵前最核心的三人,始终未曾移动。
萧景琰能感觉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以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精神高度集中。他必须在这里,亲眼看着,亲身感受着。他要看看,在这漫长而特殊的守灵之夜,在这看似哀戚平静的表象下,还会不会有暗流涌动,会不会有新的线索浮现。
三王爷和八王爷,以及留下的几位宗室长辈,期间又多次劝萧景琰回去休息,言辞恳切。萧景琰均以温和而坚定的态度拒绝。
“朕说了,要送六叔最后一程。君无戏言。”
于是,劝谏声也渐渐平息。
夜色,就在这种极致的安静与压抑中,一分一秒地熬过。远处隐约传来宫中巡更的梆子声,一更,二更,三更……直到四更天过去,东方天际,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终于开始一点点变淡,透出隐隐的灰白。
灵堂内,烛火燃尽了一批,又换上了新的。空气清冷而洁净,弥漫着檀香与微弱的、新换蜡烛的烟火气。
跪坐了一夜,即使是萧景琰,也感到双腿麻木,腰背僵硬。但他依旧保持着姿势,目光清明。
就在这万籁俱寂、晨光将至未至的微妙时刻——
一缕极其细微、淡金色的晨曦,如同羞涩的指尖,悄然探过了灵堂那高高门槛,越过了门外肃立甲士的肩头,悄无声息地,斜斜地投射进来。
那光芒初时极淡,仿佛只是一抹若有若无的亮色,但它执着地延伸着,穿过弥漫着淡淡香烟的空气,越过大殿内略显空旷的空间,最终,不偏不倚,轻轻地、温柔地,播洒在了灵堂正中央——六王爷萧景文那方檀木灵位之上,以及灵位前那静静燃烧了一夜、烛泪堆积如小丘的白烛焰心。
光与火,在这一刻,奇异地交融。灵位上的金粉名讳,在晨光映照下,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灵性,微微发亮。白烛的火焰,也在这清冷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纯净、安宁。
长夜将尽,黎明已至。
萧景琰缓缓抬起眼帘,望向那缕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宽阔的晨曦,望向那被晨光温柔笼罩的灵位。他冰冷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跃动的烛火与初生的朝晖,波澜不惊,却又仿佛蕴藏着洞穿长夜、迎接光明的力量。
守灵,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