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暗潮汹涌的平户港(1/2)
破晓的平户港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铅灰色之中,海雾如黏稠的奶浆,不仅模糊了远山的轮廓,连近处船只的桅杆都变得影影绰绰。“逐浪号”如同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巨人,静静地停泊在港湾深处,它的甲板上却早已人影幢幢,火把在雾气中跳动,将船员们紧绷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陆子铭站在船头,冰凉的栏杆被他握得几乎要留下指印。他目光如炬,试图穿透这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看清码头方向那些如同鬼魅般穿梭的日本小早船和关船。昨夜那封以九头蛇为标记的密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牢牢钉在他的心头——预告的袭击,绝非空穴来风。
“东家,”王大锤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彪悍的护卫首领脸上带着宿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所有战备都已查验三遍!船首尾六门佛郎机炮,炮膛清过,引药干燥;侧舙十二门碗口铳,铳子充足;弓弩手三十人,火绳枪队二十人,皆已分班轮值,刀斧手更是不计。火药库派了咱们从大明带来的老弟兄把守,绝无外人能靠近!”他拍了拍腰间那柄厚重的开山斧,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就等那群藏头露尾的鼠辈前来送死!”
一旁,沈墨璃并未参与这战前动员,她纤细的身影沿着船舷缓缓移动,指尖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拂过每一寸木质船板。忽然,她在靠近右舷水线附近的一处停了下来,俯身仔细查看。“子铭,”她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确定,“你来看这里。”
陆子铭闻声走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几道极其细微、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划痕,若非刻意观察,绝难发现。“这痕迹…角度倾斜,发力均匀,绝非风浪拍击或寻常磕碰所致。”沈墨璃的指尖轻轻描摹着划痕的走向,语气愈发凝重,“倒像是…某种带倒钩的铁爪锁链,在试图固定或攀爬时,反复拖拽试探留下的。而且,这露水浸润的痕迹与周边有异,应是后半夜,雾气最浓时留下的。”
陆子铭心头一凛,蹲下身亲自查验,触手处,木质的微小毛刺证实了沈墨璃的判断。“孙猴子!”他低喝。
“在!”精瘦的汉子如同地狸般从人群中钻出。
“带你手下水性最好的几个,立刻下水,仔细检查船底,特别是舵叶、龙骨附近!有任何异常,速来回报!”
“得令!”孙猴子二话不说,麻利地褪去外衣,露出精悍的腱子肉,带着几个同样矫健的船员,如同鱼儿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几人便陆续浮出水面。孙猴子爬上甲板,顾不上擦拭身上的水珠,便将一小片沾满污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布片递到陆子铭面前,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东家!船底靠近舵轴的地方,有好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带钩的物件反复刮擦过!还有这个,卡在一道接缝里,质地紧密,弹性极佳,是上等的…倭人忍者夜行衣的料子,错不了!”
陆子铭捏着那冰凉湿滑的布片,眼中寒光乍现。“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沉不住气,昨夜就想来摸我们的底了。”他冷笑一声,将那布片紧紧攥在手心,转头对沈墨璃道,语气斩钉截铁:“对方既然已经出招,我们也不能只困守船上。今日松浦家在城下町举办的贸易展会,你必须与我同去。你对货物细节、日本风俗乃至这些暗中伎俩的了解,远胜我等,或许能从中看出更多端倪。”
平户城下町的集市,仿佛另一个世界。喧嚣的人声、各种食物与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与港口肃杀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万商会的展位被安排在一个相对醒目的位置,展出的自行车、望远镜、改良座钟、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等物,立刻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者。然而,大多数日本平民脸上流露出的,是强烈的好奇与深深的困惑,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位梳着威严发髻、腰间佩着长短刀的武士,在几名手持长枪的足轻护卫下,龙行虎步地走到展位前。他目光扫过那些“奇物”,最后定格在结构最为奇特的自行车上,用生硬且带着浓重九州口音的汉语,毫不客气地问道:“明国商人,你们这些…奇技淫巧之物,究竟有何实际用处?难道能比得上我们日本武士的刀剑,更能斩敌护国吗?”话语中带着一丝本土的傲慢与质疑。
陆子铭脸上瞬间换上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他并未直接反驳,而是亲自推出一辆精心调试过的自行车,在展位前清理出的一小片空地上,利落地跨坐上去。脚下一蹬,车轮便轻快地转动起来。他先是稳稳地直线骑行,接着展示灵活的转弯,甚至尝试了小幅度的抬轮动作。车轮滚动的沙沙声,以及人居然能如此灵巧地驾驭两个轮子前行、转向的景象,瞬间引爆了全场!惊呼声、赞叹声、尤其是孩子们兴奋的尖叫此起彼伏,许多原本持怀疑态度的民众也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然而,陆子铭一边从容演示,一边锐利的目光如同梳子般细细梳理着人群。他很快注意到,在那些兴奋的面孔中,混杂着几位衣着明显华贵、气质沉稳的中年商人,他们簇拥着一位身着丝绸直垂的老者,始终冷眼旁观,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反而时不时地凑近低声交谈,眼神交换间流露出精明与算计。
“那些人是博多商屋的代表,”沈墨璃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陆子铭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几人,“博多是日本西部最重要的商业中心,博多商屋更是掌控对马海峡贸易的巨鳄,势力盘根错节,连许多大名都要仰其鼻息。我们的货物若想大规模进入日本市场,他们是绕不开的坎,也是…最可能的阻挠者。”
果然,陆子铭的演示刚结束,掌声尚未平息,那位被簇拥在中间、身着昂贵丝绸直垂的老者便缓步上前。他先是向陆子铭微微颔首,礼节周全,但开口的话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与绵里藏针的威胁:“明国商人的货物确实构思精巧,令人大开眼界。不过,恕老朽直言,此类新奇之物,制作必然繁复,价格想必极其高昂。而我博多商屋,深耕日本市场百余年,拥有遍布全国的行商网络与仓储,完全可以提供功能相近、但价格更为低廉实惠的替代品,恐怕更符合我国多数商民的实际需求。”他话语中的竞争与打压意味,已然赤裸。
恰在此时,葡萄牙商队的代表,那个红头发的迭戈先生,也带着他的人马,声势浩大地来到了展会现场。他显然有备而来,不仅展示了更多花哨的玻璃器皿、精巧的自鸣钟,甚至还将几支造型迥异的火绳枪摆在显眼位置。他得意地瞥了陆子铭一眼,然后用夹杂着葡萄牙语和生硬日语的语调,大声宣布他们的货物不仅种类丰富,价格更具竞争力,还可以为有实力的大名和商人提供“灵活的信贷支持”,甚至可以“先拿货,后付款”!这一手金融手段,立刻让现场许多原本对万商会货物感兴趣的日本商人态度变得犹豫和微妙起来,纷纷围拢到葡萄牙人的展位前询价,将万商会这边刚刚营造起来的热闹气氛冲淡了不少。
面对博多商屋赤裸的价格威胁和葡萄牙人釜底抽薪的信贷攻势,陆子铭却只是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他并不急于反驳,而是示意王大锤和孙猴子小心翼翼地抬上一个异常精美的紫檀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天鹅绒衬垫上摆放着的一套共十二件的青花瓷茶具,瓷质细腻如脂,釉色温润如玉,青花发色幽菁纯正,画工更是精妙绝伦,一望便知是景德镇官窑水准的极品。但与众不同的是,在每一件瓷器底部的落款处,除了万商会的标记外,还额外用金彩烧制了一个独一无二的阿拉伯数字编号,从“壹”至“拾贰”,旁边还附带一块小巧的、刻有同样编号的紫檀木牌,木牌上系着明黄色的丝穗。
“诸位,”陆子铭声音清朗,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这是我万商会首次在东瀛推出的‘御纹番限定’服务。凡购得此类特定编号瓷器的尊贵客商,其名讳与编号将一同载入我商会总册,享受终身保真、无损包换之承诺。并且,未来我商会推出任何新品,持有编号的客商都将拥有最优先的知情权与购买权,并可享受特定折扣。这意味着,您拥有的,不仅是可供使用与欣赏的瓷器,更是一份独一无二的身份象征,一份跨越海域的品质承诺,以及与我万商会最紧密联系的凭证。”
这个融合了现代奢侈品营销、会员制与身份认同感的超前概念,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在展会现场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尤其是那些极其注重家名、追求风雅与独占性的日本贵族、豪商们,对“独一无二”、“身份象征”、“终身服务”、“优先特权”这些概念几乎毫无抵抗力!他们立刻蜂拥而至,将万商会的展位重新围得水泄不通,争相询问价格、挑选心仪编号,将博多商人和葡萄牙展位再次冷落在一旁。博多商屋那位老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折扇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显然完全没料到对方会使出如此“不合常理”、却又直击要害的奇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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