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契约、囚徒与渐进的棋局(2/2)
“时间到了吗?”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终于要‘处理’掉我这个没用的样本了?”语气带着自嘲,也有一丝解脱般的麻木。
“不。”铃的声音平静地打破她的猜测,“基于综合评估,现决定给予你‘有条件有限自由’。”
凉冰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铃,仿佛没听懂这个词语。自由?有限?有条件?这些词对她而言,已经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情。
鹤熙的投影轻轻叹息,开口道:“凉冰,过去近两年的囚禁,是为你过去行为付出的代价,也是对你和天使文明关系的强制性‘冷却期’。现在,我们给你一个选择:签署协议,接受约束,你可以离开这个纯白房间,在规定的范围内活动,拥有一定的自主权。或者,拒绝,继续留在这里。”
凉冰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微微起伏。自由……哪怕是戴着枷锁的自由……对她这个在绝对寂静和单调中煎熬了近两年的人来说,其诱惑力是毁灭性的。但理智(或者说残存的警惕)让她嘶声问道:“条件?什么条件?你们又想让我做什么?”
铃向前一步,一份光芒构成的协议文本在她面前展开,条款清晰冷酷:
1.力量限制:植入灵能抑制器,力量降至指定阈值。
2.活动范围:限梅洛天庭指定安全区,严禁离境。
3.行为禁令:禁止联系杜蔷薇、进行危险研究、煽动对立等十二项具体条款。
4.持续监控:接受全方位生理、意识、行为监控。
5.义务:需配合完成定期心理与认知评估,并在必要时接受询问。
违反任何一条,立即重囚,且可能升级处置。
凉冰的目光死死盯着“禁止联系杜蔷薇”那几个字,瞳孔收缩。但她没有爆发,只是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呵呵……还是怕我去找她啊……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她很好,选择了自己的路。”铃简短回答,不透露更多,“你的选择?”
凉冰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手指,又看了看周围无边无际的、令人疯狂的纯白。继续留在这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发疯。出去……哪怕外面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囚笼,至少……有色彩,有声音,有“不同”。
对“不同”的渴望,最终压倒了一切。
“……我签。”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巨大的屈辱和一丝解脱的颤音。
协议化为一道光印,飘向凉冰。她伸出手指,颤抖着触碰上去。光印没入她的身体,同时,两名心灵系战士上前,将一枚纽扣大小的暗金色晶体,轻轻按在她的颈后。晶体瞬间融入皮肤,只留下一个极淡的印记。
凉冰身体一颤,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枷锁套在了她的力量核心上,同时,一种被无处不在的“注视”感萦绕心头。她知道,从现在起,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念头,都在铃的监控之下。
“带她去‘回音庭院’。”铃对兰吩咐道,“那里已经准备好她的居所和基础生活设施。活动范围以庭院为界,未经许可不得外出。”
“回音庭院”是梅洛天庭边缘一处古老、僻静、曾经用于软禁某些敏感人物的宫殿遗址,早已被改造为高度监控下的特殊居住区。
兰点头,示意两名战士上前。凉冰没有反抗,任由她们扶起自己虚软的身体。当她被搀扶着,一步一挪地走出那道囚禁了她近两年的纯白之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纯白依旧,寂静依旧。但对她而言,那已是身后的地狱。
门外,是回廊黯淡的光线,是金属墙壁冰冷的触感,是空气流动带来的微弱声响……这一切平凡无奇的东西,此刻却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她猛地转回头,咬紧牙关,不让那脆弱的泪水流下来。
鹤熙的投影目送她们离开,然后看向铃:“小铃儿,放虎归山,哪怕拴着锁链,也要时刻警惕虎牙。”
“我知道。”铃的血色眼眸深邃,“她的价值,就在于她是‘虎’。关在笼子里,只能看到萎靡;放出来,哪怕在限定区域,才能观察她如何适应、如何思考、如何与心中的‘蔷薇’和过去的‘恶魔女王’共存。这对我们理解极端情感变量、完善管控模型,至关重要。”
“你也想看看,蔷薇知道后,会通过那个新渠道,向你问什么吧?”鹤熙了然。
铃没有否认。“‘破茧’行动,才刚刚开始。凉冰的‘有限自由’,蔷薇的‘合作契约’,都是新棋盘上的活子。下一步,就看她们如何落子了。”
涟漪扩散:各方的感知与暗动
时间:12月中旬
荆棘堡:通过“时空密文”链路,蔷薇收到了铃的测试信息及那份关于三圣星域的无害化摘要。虽然信息有限,但那种系统性的描述和警告,仍让她对那片古老星域有了初步的理性认知框架,这比她单纯感知到的“悲伤与空”要有价值得多。
她也确认了“时空密文”的稳定性和私密性。这让她稍感安心,至少这条与铃沟通的渠道,是独立且受控的。
与此同时,在梅洛天庭有意无意的信息泄露下(通过某些看似中立的情报渠道),关于“前恶魔女王莫甘娜(凉冰)因表现良好,获准在严密监控下有限活动”的消息,如同微风般,悄然吹拂到了宇宙的某些角落。
当蔷薇从阿托那里得知这一消息时(阿托有自己的秘密情报来源,虽然滞后且模糊),她整个人僵住了。
凉冰……被放出来了?在梅洛天庭的控制下?
震惊、怀疑、一丝莫名的悸动(那终究是凉冰),以及更深的警惕,瞬间攫住了她。铃想干什么?用凉冰来牵制她?警告她?还是别的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通过“时空密文”向铃发送质问,但手指停留在虚空,又顿住了。她以什么立场质问?协议里没有禁止铃释放凉冰。而且,直接质问可能暴露她对凉冰残留的在意,这或许是铃想看到的反应。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继续自己的研究,增强“破晓之刃”的实力。凉冰被释放,是铃的棋,她不能自乱阵脚。但……她无法否认,心底某处,对凉冰现状的一丝复杂关切,难以彻底抹去。她只能将其压下,转化为更紧迫的研究动力。
“回音庭院”:凉冰坐在一间简朴但不再纯白的房间里,窗外是模拟的自然景观(当然也是监控的一部分)。她呆呆地看着“窗外”流动的云彩和偶尔飞过的机械鸟,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力量被禁锢的感觉很糟糕,无处不在的监控感更让她如芒在背。但比起纯白囚室,这里已是天堂。她开始慢慢活动僵硬的身体,尝试阅读铃允许她接触的、经过筛选的新闻和资料(大部分是天使文明正面的宣传和宇宙局势的宏观报道)。
当她从一篇不起眼的边角报道中,隐约读到“恶魔残余势力改组,新势力‘破晓之刃’于边缘星域活动,理念趋于理性化”的模糊描述时,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蔷薇……她真的在走自己的路,还改了名字……
凉冰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禁止联系……她当然知道这是最核心的禁令之一。但知道蔷薇的消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像在干涸的心田滴入一滴水,瞬间激起了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欣慰?不甘?嫉妒?失落?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恐惧蔷薇真的就此走出她的阴影,再也不需要她,甚至……忘记她。
她猛地关闭了资料页面,胸口剧烈起伏。不能想,不能表现出来。她知道,此刻一定有无数的传感器在记录她的生理反应。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铃“允许”她使用的、最简单的绘画工具(依然是监控的一部分)。她拿起笔,无意识地在纸上涂抹。不再是之前那些歪斜的几何图形,也不再是“窝棚与光点”。她画下的,是一片荆棘,荆棘深处,隐约有一个倔强挺立的模糊身影,而荆棘之外,远处似乎有一道冰冷的、审视的目光。
画完,她看着这幅画,紫眸中的灰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更加深沉难测的暗流。
卡尔虚空星云:大时钟捕捉到了梅洛天庭内部极其微弱的人员调动和能量屏障变化,结合零散情报,推测出凉冰可能已被转移至监控居住状态。
“释放了吗……还是转移了囚笼?”卡尔若有所思,“铃在玩什么?彰显仁慈?还是以凉冰为饵?亦或是……她觉得凉冰已经‘改造’得足够‘安全’了?”
他更感兴趣的是,蔷薇对此会作何反应。“时空密文”的建立他无法直接侦知,但蔷薇研究取得突破以及可能与梅洛天庭存在某种微妙互动,是他基于之前异常波动和凉冰释放时机做出的合理推测。
“变量之间的互动越来越有趣了。”卡尔低声笑道,“或许,是时候让一些‘古老的知识回声’,主动飘向那位年轻的时空观测者了?看看她会如何运用与铃的新渠道,来处理这些‘意外收获’?”
烈阳与地球:对此仅有模糊风闻,反应平淡,更多是作为梅洛天庭内部事务处理,保持关注但不过度解读。
渐进的棋局:契约、囚徒与未定的未来
时间:12月25日,铁穹殿暗室
兰将一杯新沏的茶放在铃手边。水温六十七度,茶香清冽。
铃没有立刻去碰,目光落在眼前展开的几幅实时监控画面上:一幅是蔷薇在弦间密室进行低风险感知校准的数据流;一幅是凉冰在回音庭院对着模拟窗口发呆的静态影像;还有一幅是“时空密文”链路那近乎静止、但象征连接畅通的状态标识。
“契约建立了,囚徒放出来了。”兰轻声道,“小铃子,你觉得,她们下一步会怎么走?”
铃端起茶杯,感受着暖意,血色眼眸深邃:“蔷薇会继续利用‘密文’渠道,尝试获取关于三圣星域或时空基因的更多信息,同时更加谨慎地推进研究,避免触发高风险预警。她对凉冰的消息会保持沉默,但内心必有波澜,这可能会影响她某些研究方向的选择,比如……更倾向于寻找能‘保护’或‘隔绝’某些东西的时空应用,这可能无意中契合对抗虚空信息污染的某些路径。”
“凉冰,”铃看向那个发呆的影像,“会在监控下慢慢‘苏醒’,重新适应有限自由。她对蔷薇的执念会与禁令、监控、以及她自身变化中的认知激烈冲突。她可能会尝试用被允许的方式(如绘画、阅读)间接表达,也可能在评估中寻找监控的漏洞或协议的边界。她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而卡尔,”铃的视线投向虚空,“不会坐视。他可能会尝试向蔷薇投放‘知识诱饵’,或通过其他间接方式,同时刺激凉冰和蔷薇,观察她们的反应以及我们的应对。他的目标是搅动局势,获取更多关于时空基因、上古遗迹、以及我们管控模式的实验数据。”
兰静静地听着,然后问:“那我们的下一步是?”
“巩固与蔷薇的‘契约’,通过有限但持续的信息交换,逐步建立一种脆弱的互信与依赖。深化对凉冰的‘监控与引导实验’,记录她认知行为模式在有限自由下的演变。同时,加快‘旧影实验室’的防御模型构建,并推进‘古镜计划’的下一阶段——对三圣星域封印稳定性的更精细评估。”
铃饮尽杯中最后的暖茶,“2021年即将结束。蔷薇的抉择与凉冰的‘破茧’,为新年带来了新的变数。我们的理性之路,需要在更复杂的动态平衡中,继续向前。”
暗室中,唯有能量流极光无声流淌。茶杯已空,余温尚存。
棋盘之上,新的棋子已按棋手之意落下。棋手静观其变,等待着棋子们在其划定的格子里,走出下一步,激荡起新的涟漪,而那涟漪最终将汇向何方,是秩序、混沌、进化还是湮灭,唯有时间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