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辰砂赌命,赌一线生机(2/2)
雨势更猛,破庙檐角漏水,滴在朱常洛靴面。
他指尖抚过老道像冰冷的脸,指腹蹭过石像裂纹:
“君父分忧,储君本分。”
他笑了,笑声裹着雨声,又哑又冷,“可这天下,哪儿不是牢笼?”
校尉撞门进来,浑身湿透,甲胄铜钉锈迹斑斑,手里攥着一卷血书,黑得发硬:
“殿下!河南流民聚洛水畔,说矿税吏逼死家人,要冲官衙!带头的是陈秀才,他爹给郑府药材铺押货,上月死在矿洞塌方里!”
朱常洛眸色一沉。
洛水寒,民心更寒。
这赈灾,是父皇抛的饵,钓的是他的赤诚,更是天下人的民心。
不接,东宫万劫不复。
接了,就踩进那张矿洞连着宫闱的巨网。
朱常洛咬牙——没得选。
“备马!”他转身,雨珠砸脸上,冰碴子似的,“孤去会会这些流民!”
校尉单膝跪地,急声道:“殿下!流民汹汹,危险!”
“危险?”朱常洛笑,笑声苍凉,“紫禁城的屋檐下,哪处不危险?”
朱常洛策马奔向洛水畔,
马背上颠簸
闪过暖阁里儿女们熟睡的脸
闪过郭氏强撑的脊背。
忽然,哭声震野。
眼前,流民黑压压跪一片,
为首独臂老矿工,双手举着一块带血的矿石,正嘶吼:
“太子爷!这石头里淌的不是铜,是俺们的血!”
朱常洛下马,接过矿石。
沉甸甸,棱角割破掌心,血渗出来。
血滴在矿石上,滋滋响——石心是空的,灌了水银。
他心头一跳——矿税吏的鬼把戏,灌汞增重,一斤变三斤,榨干百姓骨髓。
“郑家在河南十七处矿!”老矿工磕头痛哭,“每处都有汞仓!殿下不信,今夜丑时,洛水北岸第三矿洞,汞船靠岸!”
朱常洛攥紧矿石,汞的寒气顺着血脉往上钻,冻得骨头疼。
他抬头望北方——紫禁城轮廓在雨幕里,像头蛰伏的巨兽。
巨兽眼里,两个画面:东宫暖阁,濒死稚子;洛水岸边,哀哭万民。
同一刻,东宫暖阁。
朱徵妲扯下平安锁,咔嚓拧开,锁芯藏着辰砂粉,三包油纸药末,歪字潦草。
指尖抠粉,指甲缝猩红,拿命换命,别无他法。
踮脚够榻沿,小手掰朱由学紧抿的唇,先捻辰砂粉,一点点送进去
——以毒攻毒,压醉仙桃烈性。
摸出第一包药末,里面是生甘草、瓜蒂、白矾混磨。
她抖开油纸包,一股生涩苦冽的气味冲进鼻腔。粉末倒进温水,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雪落在烧红的铁上。
灌,催吐,清胃里残毒。
一一这方子猛如虎,学哥儿身子弱,但现在保命优先,粉末虽糙,总比等煎药暴露后被人阻挠后毒入脏腑强。
郭氏惊喝:“妲姐儿!”
朱徵妲回头,眼露狠厉
——不赌,就是死。
王安抢步上前,按住朱由学挣扎的身子,低喝:“娘娘,信姐儿!”
低声道:“娘亲,仓促间没法煎汁,粉末虽烈,却能抢出救命的半柱香时间。”
“王伴伴,这是善后调理方(应对毒后体虚)药材:太子参二钱、麦冬二钱、陈皮一钱、小米粥清汤
“张姐姐,春桃姐姐,兰心姑姑,三人相互配合。
“是!“三人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同一刻,洛水北岸矿洞。
丑时梆子响,水面翻涌。
数十艘乌篷船破雾而来,船底压得极低,船帆上,绣着螭龙纹。
“是郑贵妃的人!”校尉拔剑怒喝,“他们要栽赃殿下!”
朱常洛瞳孔骤缩——船帆上的螭龙,双目无珠,是假的!
他扬声大吼,声音盖过风雨:“乡亲们,看清楚!这螭龙是瞎的!东宫螭龙,双目有珠!是郑贼栽赃!”
惊雷炸响,天地一白。
东宫暖阁,寅时三刻。
更漏铛铛敲过,朱由学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咳,腹内一阵翻腾,哇地吐出黑褐色的秽物。滚烫的额头,慢慢凉了下来。
朱徵妲松了口气,又摸出第二包药末——茯神、金银花、绿豆磨的粉,兑水喂下,镇痉安神,清解余毒。
一一辰砂有毒得控量,还好前世记过剂量。
——要是太医敢瞎开方,直接给他按这方子改。
缸里那尾濒死的墨龙睛,突然甩尾跃起,溅起的水花,砸在铜镜上。
镜里映出窗外——一枝海棠,在雨里,开得泼泼辣辣。
洛水之上,赤鲤成群,逆水狂跃,鳞片映着闪电,亮得像碎银。
朱常洛望着跃出水面的赤鲤,指尖的朱砂泥泪,突然烫得灼人。
此刻,他懂了
——老道像的泪,不是悲悯,是战书。
《洛神赋》的句子,不是悼亡,是檄文。
这盘棋,从矿税开征那天起,从他被立为太子那天起,从朱徵妲降生那天起,就已经布好了。
(本章完)
“陈秀解密”本章密码已破译
详见“作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