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2/2）

小杰的车缓缓驶离主干道，转入一条梧桐掩映的私人车道。阿音望着窗外，心忽然轻轻飘了起来。这一带她知道，是城里颇为有名的低密度住宅区，以前偶尔路过，她总会望着那些若隐若现的尖顶和院落，想象住在里面的光景。

车子稳稳停在一扇精致的锻铁大门前。小杰用遥控器开启门扉，车子驶入，一条蜿蜒的步道通向深处。暮春的庭院里，草坪青翠，几株晚樱正开得烂漫，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粉色光晕。

“我们……这是去哪里？”阿音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惊喜。

小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牵起她的手，嘴角的笑意更深，眼里闪烁着神秘而期待的光芒。他领着她踏上门廊的台阶，在一扇厚重的实木双开门前停下。

“闭上眼睛。”他的声音温柔而笃定，从身后轻轻覆上她的双眼。

世界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只有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阿音顺从地闭着眼，任由他引领着，迈过门槛，走进一片静谧之中。她听见脚下传来清脆的回响，像是走在光洁的石材地面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新木与鲜花的清新气味。

“好了。”

他放下手的瞬间，光，以一种毫无保留的方式拥抱了她。

眼前是一个极其开阔的挑高客厅，一整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玻璃幕墙将庭院景色和天边晚霞毫无保留地纳入室内，灿金与橙红的光辉流泻一地，正是她曾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一整面窗户”。光洁的天然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光影，简约而富有设计感的家具错落有致，线条优雅。旋转楼梯通向二楼，水晶灯饰如星辰般垂落，处处透露出低调的奢华与不凡的品味。

这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不是公寓，不是普通住宅，而是一个真正的、梦一般的家。

“这是……”阿音怔在原地，目光贪婪地掠过每一处细节，最终落回小杰含笑的脸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们的家。”小杰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带入这片属于他们的崭新天地，声音里满是珍重，“喜欢吗？每一个细节，都是按你可能会爱的样子准备的。”

她用力点头，转过身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喜欢……太喜欢了。”声音闷闷的，却满是快要溢出来的喜悦。这不是房子，这是他们未来的形状，是他用心为她描摹的、触手可及的美好生活。

“走去我们的房间看看”

二楼的主卧房门虚掩着。小杰推开它——

阿音在门口屏住了呼吸。

卧室比她想象中更加宽敞通透。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墙外，是一个延伸出去的宽阔露台，此刻正对着天际绚烂的晚霞。室内的主色调是她最爱的浅沙色与雾霾蓝，床上铺着质感高级的丝绒床罩。而最令人心动的，是床头上方那幅定制的手绘壁画——淡淡的笔触勾勒出两个依偎的剪影，背景是他们初识的那所大学里的银杏大道。

房间各处点缀着玫瑰与气球。梳妆台上，一整盒她钟爱的香水静静立着；露台的门边，摆放着一对舒适的躺椅和小茶几，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无数个清晨与夜晚，他们在此共度的时光。

在这个完全属于他们的空间里，喜悦自然而然地发酵成了亲密。阳光斜斜地移动，空气里弥漫着木头与新布的淡淡气味，还有彼此熟悉的体温。意乱情迷间，阿音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父亲昨夜不容置疑的话：“五一的这几天，都安排好了，去见几个朋友的孩子，都是很出色的年轻人。你去认识认识，多看看，没坏处。”

那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对她选择的无声否定，也是对她未来的强势干预。

混乱的思绪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交织在一起，驱使她在最后关头，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及深思的举动——她拒绝了小杰摸索着要去拿床头柜里东西的手，反而更紧地贴近他。

“阿音？”小杰动作顿住，气息不稳，疑惑地看她。

阿音望进他眼睛里，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绝：“把它种下……让它生根发芽。”

小杰身体明显一僵，情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愕然和不解。他撑起身，拉开一点距离，眉头拧紧：“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阿音执拗地看着他。

“这不合适，阿音！”小杰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焦虑，“我还没做好当爸爸的准备！更不能让你……让你大着肚子嫁给我！别人会怎么说你？这对你不好！”

他考虑的依然是现实，是责任，是她的“名声”。可他不懂，这恰恰是阿音此刻最不需要的“理智”。她需要的是一个确凿的、无法推翻的联结，一个能堵住父母之口、断绝其他可能的“事实”。她想用最原始的方式，为自己的爱情争取一个不容置疑的未来。

巨大的委屈和孤立无援的恐慌猛地攫住了她。父亲的强硬，母亲无奈的劝说，小杰此刻的不解，像四面合围的墙，压得她透不过气。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起初是无声的滑落，接着肩膀开始颤抖，最终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啜泣。

小杰慌了，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眼泪：“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是我说错话了吗？阿音，你别哭啊……”

他的温柔和焦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阿音苦苦维持的防线。她抽噎着，断断续续，把昨夜父亲的话和盘托出：“……我爸……他安排了人……让我去相亲……就在这几天……他根本……根本没同意我们……他们不接受你们特殊的家庭……”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阿音低低的哭声。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新房里的光晕黯淡下来，方才的温馨甜蜜荡然无存，空气仿佛凝固了。

“特殊的家庭……”小杰重复着这句话，起初是茫然，随即像被什么击中似的，脸色渐渐白了下去。

他忽然懂了。

所谓“特殊”，不是指家庭结构或背景，而是他母亲——母亲和叶童之间那持续了二十年的感情。那份不被世俗轻易接纳、却深刻入骨的爱，如今竟像一道无形的影子，笼罩到他的爱情之上。

一种混杂着荒谬、愤怒与苦涩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又是这个原因……又是这个他挣扎了多年、最终被迫接受的原因。

他曾那么努力地想要分开母亲和叶童，甚至一度以为成功就在眼前。可后来他亲眼见到母亲失魂落魄的样子，见到叶童眼里的光熄灭，见到两个深爱的人被生生撕裂时的痛苦——那几乎毁掉了他们。他在北京学表演的日子，透过角色与剧本窥见过太多人性，也逐渐明白：爱有很多形态，有的能被所有人祝福，有的却只能藏在目光之外。他用了好几年，才真正与自己和解，与母亲和解。

可原来，和解并不意味着代价消失。它在这里等着他，在他最幸福的时候悄然浮现，成为别人否定他的理由。

那一瞬间，他对母亲生出清晰的怨怼——为什么你们的爱情，要由我的爱情来付出代价？

但这怨气只汹涌了一霎，便渐渐沉下去，化为深深的无力。他已经不想、也不能再去拆散她们了。他见过她们分开时近乎毁灭的样子，他不能成为那样的人。

“阿音，”小杰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对不起……是我让你面对这些。”

阿音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小杰把她紧紧拥进怀里。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有对母亲那一份感情的埋怨，有对现实的愤怒，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不能再让上一代的故事，决定他这一代的结局。

母亲的爱情是母亲的人生，而他的人生，必须由他自己来守护。

“别哭，”他轻抚着她的头发，像在安慰她，也像在说服自己，“这件事，让我来处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新房里还飘散着淡淡的木漆香。这个原本该充满喜悦的夜晚，却因为他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但小杰心里那团火并没有熄灭——它只是沉潜下去，烧得更冷静，也更坚定。

他不会再逃，也不会再怨。他要站在阿音面前，把本该属于他们的未来，一点点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