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夯声(2/2)
“粮食还够撑多久?”张远声问。
“按现在的消耗,加上各寨自带的,能撑两个月。”周典答得很快,“但若真打起来,人口增加,或是有大批流民来投,就不好说了。入冬前,得再囤一批。”
张远声点头:“三岔口集子的商路,疏通得如何了?”
“陈三泰那边传了信,说已经打通两条,一条走东,一条走西。但清军卡得严,大宗货不好走,只能零散运。”周典顿了顿,“另外,姜先生昨日提了,说姜家可以帮忙从南边运粮,但要走他们的渠道,抽三成。”
三成。张远声眉头微皱。这抽成不低,但姜家的渠道确实更安全。
“先应下。”他道,“能运多少算多少。另外,让陈三泰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山民手里直接收。秦岭这么大,总有些地方是清军管不到的。”
“是。”
离开粮储区,张远声没回大帐,而是绕到了营地西侧。这里正在挖一条壕沟,是李忠提议的防御工事的一部分。几十个汉子赤着上身,挥着镐头,泥土飞扬,汗味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夯土的号子声粗哑而整齐:
“嘿——哟——夯!”
“嘿——哟——实!”
每喊一声,沉重的石夯就重重砸下,将新填的土砸得结实实。干活的汉子们肌肉偾张,古铜色的皮肤在秋阳下泛着油亮的光。
张远声站在沟边看了一会儿。这些汉子大多是从各寨来的,还有些是收留的流民。他们喊着同样的号子,流着同样的汗,为了同一道壕沟出力。也许几天前,他们还在为一点口粮或一块地盘争执,但现在,他们的力气拧在了一处。
这或许就是“整训”最根本的意义——不只是练队列、练杀人技,更是把一盘散沙,夯成一块能挡风雨的土墙。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陈子安,手里拿着一卷纸。
“总兵,”陈子安走近,声音压得很低,“您让我查的,关于令牌上那个兽首纹样……学生翻了一夜的书,找到一个可能有关的记载。”
两人走到一棵老槐树下。陈子安展开纸卷,上面是誊抄的一段文字,出自一本叫《山岳祀典考》的冷僻古籍:
“……周制,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秦汉以降,礼器渐繁,有以金玉铸兽为符,颁镇四方,谓之‘镇岳灵兽’。其制: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中央黄麟。五兽衔璧,璧圆象天,取镇守寰宇、沟通天地之义……”
张远声的目光落在“西方白虎”四个字上。他想起那枚令牌上的兽首,那怒目阔口,确有几分虎相。
“白虎主杀伐,对应西岳华山。”陈子安低声道,“而这‘镇岳灵兽符’,按这书的说法,并非朝廷明令颁布的信物,更像是……某种秘传的祭祀礼器,或是一个古老传承的信物。”
“古老传承?”
“是。”陈子安点头,“书中说,此制源自先秦巫祝,后为某些隐世学派所承,用以象征对‘山河永固、文明不坠’的守护之誓。每一枚符,据说都关联着一处特定的山川地脉,也关联着一群‘守誓之人’。”
张远声沉默了。若这记载属实,那郭六斤他们,便是“守誓之人”。而他们守着的,不仅是一枚令牌,更是一份对这片土地、对这个文明的守护誓言。
夯土的号子声还在继续,一声声,沉重而坚定。
“这书现在在哪?”张远声问。
“是学生从前在汉中一家旧书铺淘到的,只剩半本残卷。铺子早毁了,书……应该还留在藏兵谷的学堂书库里。”陈子安道,“总兵若需要,学生可写信让人送过来。”
“先不急。”张远声望向西边。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将天空染成一片殷红。“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夜幕降临时,营地各处陆续亮起灯火。伙房的烟囱冒着青烟,饭香飘散。训练了一天的汉子们拖着疲惫的身子,聚在营火边吃饭、说笑、磨刀、修整弓弦。粗砺的生机,在这片山坳里顽强地蒸腾。
中军大帐里,张远声独自对着烛火,面前摊着秦岭的舆图。他的手指从北边山垭口的位置,慢慢向南移动,划过一道道山脉、一条条河谷,最后停在忠义军大营的位置。
二十骑探马……他们会是谁的眼睛?
帐外传来梆子声,初更了。夜风渐起,吹得帐帘微微晃动,烛火也跟着摇曳。
而在营地边缘,新挖的壕沟已经初具雏形,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伤痕,横亘在山脚。几个守夜的哨兵抱着长枪,蹲在沟边的草棚里,小声说着话。
远处,群山沉默,星辰冷冽。
这一夜,秦岭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