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涟 漪(1/2)
赵石头是第七日头上才彻底清醒过来的。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石头,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道缝。模糊的光影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茅草棚顶,还有几缕从缝隙漏下的、带着浮尘的光柱。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铺着薄薄的干草,硌得骨头生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股难以言喻的、伤口腐肉与汗臭混合的气息。
他想动,全身却像散了架,尤其是左肩和肋下,传来阵阵钝痛,提醒着他昏迷前那场惨烈的厮杀。喉咙干得冒烟,他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嘶气声。
“醒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在身边响起,接着,一只粗糙却轻柔的手扶起他的头,将一碗温热微苦的汤汁凑到他唇边,“慢慢喝。”
是秀娘。她不知何时从藏兵谷来到了砺兵谷的医护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看到赵石头苏醒后的如释重负。
温热的汤汁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滋润,也带来了更多真实的痛楚和记忆。侯三合身撞马的决绝,阿克敦斩马刀的寒光,兄弟们倒下的身影,还有最后那山呼海啸般的胜利欢呼……碎片般的画面在脑海中冲撞。
“侯三……弟兄们……”他抓住秀娘的手腕,力气微弱,眼神却急切。
秀娘避开他的目光,替他擦了擦嘴角,声音低了下去:“侯三……没了。左营阵亡了一百二十七个弟兄,名单……陈先生都记着呢。活下来的,大多在养伤。”她顿了顿,“吴队率也受了伤,但不重,这几日一直在帮忙整顿左营剩下的人。”
赵石头的手无力地松开,眼神黯淡下去,怔怔地望着棚顶。一百二十七个……出发时是四百条汉子。胜利的代价,如此具体,如此沉重。
“你躺着别动,沈大夫说你还不能起身。”秀娘替他掖了掖破旧的薄被,“张总兵来看过你几次,让我等你醒了告诉他。还有……妞妞也念叨你,说等你好了,要听你讲打鞑子的故事。”
妞妞……那个在藏兵谷跟着秀娘学医、总爱缠着他的小女孩。赵石头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灰暗似乎褪去了一些。“替我……谢谢总兵。告诉妞妞……故事很长,等我好了……慢慢讲。”
秀娘点点头,端起药碗出去了。棚内只剩下赵石头一人,和外面隐约传来的伤员的呻吟、医官的低声交谈、以及远处营地重建的敲打声。
胜利之后的砺兵谷大营,在短暂的振奋过后,迅速陷入了另一种忙碌与低沉交织的节奏。阵亡者的遗体被陆续辨认、包裹,在营地西侧的山坡上集中掩埋,竖起了一块简陋的木碑,刻着“忠义军砺兵谷阵亡将士冢”。每一次下葬,都伴随着压抑的哭声和压抑更深的仇恨。
伤员占据了营地近三分之一的区域,医护营日夜忙碌,药材消耗极快。沈溪和秀娘熬红了眼睛,但面对一些严重的伤口感染和失血过多,仍常常束手无策。死亡,并未因战斗结束而停止。
与此同时,论功行赏和物资分配也在持续进行。功劳簿贴在忠义堂外,每日都围满了人。领到赏赐或补充了兵甲的喜气洋洋,抚恤到手却失去亲人的悲恸难抑,自认功劳被低估的则愤愤不平。姜文焕带着几个文吏忙得脚不沾地,解释、安抚、核对,力图将可能的不满降到最低。
张远声的日常,便是在这各种情绪与事务的漩涡中周旋。他要去探望重伤的军官士卒,要去各营寨巡视防务恢复情况,要听取胡瞎子关于野狐沟和那个神秘货郎的最新汇报,还要与姜怀玉商议下一步对南明朝廷的联络及对清军动向的防备。
这日午后,他正在行辕与陈子安核对各营报上来的新兵招募需求——砺兵谷一战打出了名声,前来投军的人确实多了起来,但良莠不齐,需要严格筛选——胡瞎子带着一身秋寒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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