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初接锋镝(2/2)
午后,山谷起了风。
风从东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那是刚才两轮炮击留下的。清军的尸体还躺在三百步外的山坡上,没有人去收尸。这是战场上的默契:不收尸,就意味着战斗还没结束。
张远声下了了望台,走到炮阵后面。炮手们正在检查炮身,用湿布给炮管降温。一个年轻的炮手手在抖——是第一次开炮的后遗症。
“怕吗?”张远声问。
年轻炮手愣了愣,然后用力摇头:“不怕!咱们打死了好多!”
“说实话。”
年轻炮手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怕。炮响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装药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火药洒了。”
“正常。”张远声拍拍他的肩,“我第一次……第一次面对生死的时候,比你还不如。”
他说的是穿越前,但年轻炮手理解成了别的。他用力点头:“张团练您放心,下次我一定不抖了!”
“不用强迫自己不抖。”张远声说,“手可以抖,但心不能乱。记得训练时教的动作,一步一步做,炮弹自己会飞出去。”
年轻炮手似懂非懂地点头。
这时,了望哨又喊起来:“清军动了!”
张远声快步回到了望台。望远镜里,清军推出了三辆盾车——用原木钉成,蒙着浸湿的牛皮,各有五十名弓箭手掩护。
“终于来了。”李忠的声音里有一丝兴奋,“传令,第一道防线准备接敌。炮位等我的命令再打。”
旗语打出。山谷两侧的山崖上,出现了护卫队员的身影。他们趴在岩石后面,手里拿着燧发枪,枪口对准下方缓缓推进的盾车。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盾车进入燧发枪的有效射程,但李忠没有下令。他在等。
一百五十步。
清军弓箭手开始放箭了。箭矢斜抛上来,大部分落在山崖前,少数几支钉在岩石上,箭尾还在颤抖。
一百步。
“打!”李忠终于下令。
两侧山崖上,燧发枪齐射的声音像爆豆。白烟弥漫开来,铅弹雨点般打在盾车上。大部分被牛皮和原木挡住,但也有一些从缝隙钻进去。一辆盾车后面传来惨叫——有人中弹了。
清军加快了速度。盾车后面的士兵开始推车,轮子在山路上发出吱呀的怪响。
八十步。
“第二轮,打!”
又一轮齐射。这次更准,三辆盾车上都嵌满了弹孔。但盾车还在前进,像三只笨重但顽固的乌龟。
“火炮准备!”李忠的声音高了八度,“第一炮位,打中间那辆!”
炮手们早就等急了。炮口调整,装药,装弹,点火。
“放!”
炮弹呼啸而出,正中最中间那辆盾车。原木盾牌在四斤重的实心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瞬间碎裂。盾车后面的清军倒下一片,至少有七八个。
另外两辆盾车顿了一下,但还在前进。已经到五十步了。
“滚木!”李忠大吼。
山崖两侧,早就准备好的圆木被推了下去。一根根合抱粗的圆木顺着山坡滚落,越滚越快,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清军终于慌了。盾车躲不开滚木,只能硬扛。第一辆被圆木正面撞上,整个散架。第二辆被撞翻,里面的士兵像倒豆子一样滚出来。
“放箭!”清军后方传来命令。
幸存的清军弓箭手开始压制射击。这次是直射,箭矢又急又密。山崖上一个护卫队员惨叫一声,胸口中箭,从岩石上滚落下去。
“医护队!”张远声的心揪紧了。
但没有人去救——现在去就是送死。只能等。
清军退了下去。第一次试探性进攻,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留下了三十多具尸体和两辆破碎的盾车。
山谷里暂时恢复了平静。
李忠走下了望台,开始巡视防线。他检查每一个炮位,每一处工事,和每一个士兵说话。走到那个中箭的护卫队员身边时,他蹲下身,用手合上了年轻人的眼睛。
“叫什么名字?”
旁边的士兵哽咽道:“栓子爹……大家都叫他老杨。”
李忠点点头,站起身:“记下来。战后,厚葬。”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清军在山口扎营了。营火点点,像一群饿狼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山谷。
张远声回到总务堂,发现陈子安和秀娘已经回来了——妇孺安置妥当,他们不放心前线,又折了回来。
“伤亡如何?”秀娘问,声音有些抖。
“阵亡一人,伤三人。”张远声说,“清军死伤约四十。”
“才第一天……”陈子安喃喃。
“第一天只是试探。”李忠走进来,脸色凝重,“明天,他们会动真格的。富绶今天摸清了咱们的底——有多少炮,射程多远,防线在哪。”
“那怎么办?”
“变。”李忠说,“今晚调整部署。炮位要换,防线要改,陷阱要重新布置。他们以为摸清了,咱们就让他们摸不清。”
烛光下,几个人围在地图前,一直商议到深夜。
窗外,清军营地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夜风中,隐约传来马嘶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他们也在准备。
山谷内外,两股力量在黑暗中对峙着。
第一天结束了。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