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山外来客(2/2)
“商户入会需缴纳会费,按规模分三等。”李岩指着草案,“会费六成用于商团护卫队开支,三成用于修桥补路、赈济贫民,一成作为商会日常开销。所有账目每月公示,接受全体会员监督。”
“商户们能接受?”张远声问。
“大部分能。”李岩说,“这些年商路不太平,各家都吃过亏。现在有团练做保,出点钱买个平安,他们愿意。况且账目公开这一条,堵了那些担心咱们中饱私囊的人的嘴。”
张远声点头,正要说话,外面传来通报:“庄主,胡队长回来了,还带回个客人。”
“客人?”
“说是南京来的顾公子,慕名来拜访。”
张远声和李岩对视一眼。南京?这个时候?
“请到偏厅。”张远声起身,“我换身衣服就去。”
偏厅里,顾清和正打量着四周。厅堂简朴但整洁,墙上挂着幅秦岭地形图,标注得很详细。桌上摆着茶具,是普通的青瓷,但擦拭得干干净净。
他听见脚步声,转身,看见张远声走进来。
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顾清和心中微震。这个张远声,比他想的还年轻,但那双眼睛……深沉,冷静,像深潭,看不见底。
“顾公子。”张远声拱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张团练客气。”顾清和还礼,“在下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两人落座,李岩作陪。丫鬟奉上茶,是谷里自采的山茶,清香扑鼻。
“顾公子从南京来?”张远声开门见山。
“是。”顾清和坦然道,“家父顾怀远,在南京做些绸缎生意。在下此次北游,一是为增长见闻,二是……”他顿了顿,“奉家父之命,看看北边的生意能不能做。”
李岩微笑:“如今世道不太平,做生意可不容易。”
“正因为不太平,才更有机会。”顾清和说,“乱世里,什么都缺,什么都贵。只要有门路,有胆量,就能赚大钱。”
“顾公子好胆识。”张远声喝了口茶,“不过汉中这地方,刚刚安定下来。顾公子想做哪方面的生意?”
“盐、铁、粮、布,什么都想做。”顾清和笑道,“不过最重要的……是人脉。张团练如今在汉中一言九鼎,若能得团练庇护,这生意就好做了。”
张远声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慢慢转着茶杯。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良久,张远声才开口:“顾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真是来做生意的?”
顾清和笑容不变:“团练以为呢?”
“我以为,”张远声放下茶杯,“顾公子是来看风向的。看汉中这阵风往哪吹,看藏兵谷这棵树,能不能靠得住。”
顾清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团练觉得,这阵风往哪吹?这棵树,靠得住吗?”
张远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训练场传来隐约的号子声,整齐有力。
“风往哪吹,我说了不算。”他背对顾清和,声音平静,“但这棵树,根扎得深,枝叶长得壮。靠不靠得住,顾公子可以自己看,自己判断。”
顾清和也起身,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大半个山谷:整齐的营房,冒着炊烟的伙房,校场上训练的身影,还有远处开垦的田地里,农人们正在春雨后的泥土间忙碌。
生机勃勃,秩序井然。
“我看见了。”顾清和轻声说,“张团练,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我想在藏兵谷小住几日,看看,听听,学学。”顾清和转身,正视张远声,“作为回报,我可以提供一些……南京那边的消息。或许对团练有用。”
张远声与李岩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公子想住多久都行。”张远声说,“不过谷里有谷里的规矩,还请公子遵守。”
“这是自然。”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猎兵队员跑进来:“庄主,远射队的赵四狗和李顺,在山里训练时发现了个东西,说要交给您。”
“让他们进来。”
赵四狗和李顺进来时,身上还沾着泥水。两人看见有生人在,都有些拘谨。赵四狗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双手奉上:“庄主,这是我们在崖壁上找到的。”
张远声接过,打开。看到那些详细的地形图和石头标本时,他眉头一皱。
“在哪儿找到的?”
“老君寨后山,那个藏旗的崖洞。”赵四狗说,“藏在很深处,用油布包了好几层。”
李岩凑过来看,脸色也凝重起来:“这是……矿脉图?”
张远声拿起一块石头标本——是赤铁矿,含铁量很高。他又看地图,上面用细笔标注了好几个点,旁边用小字写着“铁”、“铜”、“煤”。
这不是郭全能弄出来的东西。郭全只是个地头蛇,最多知道哪里能挖到私矿,不可能有这种系统的勘探图。
他看向顾清和。顾清和也正看着那些图纸,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很快恢复平静。
“顾公子,”张远声缓缓道,“你从南京来,见识广。这东西……你看得懂吗?”
顾清和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点头:“略懂一二。这是专业的矿脉勘探图,看笔迹和标注方式,像是工部的人的手笔。而且……”他指着图上一处隐秘的标记,“这个记号,是崇祯年间,朝廷派往各地勘探矿藏的专用标记。”
厅内安静下来。
崇祯年间,朝廷,勘探矿藏……
张远声收起图纸:“四狗,李顺,你们立了大功。先回去休息,这事不要对外说。”
“是!”两人行礼退下。
门关上后,张远声看向顾清和:“顾公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为何而来了吗?”
顾清和沉默片刻,终于收起那副游历公子的姿态,神色郑重起来:“张团练,在下确实是南京来的,也确实姓顾。但家父不是绸缎商,是……南京兵部职方司主事,顾承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在下此来,奉的是兵部尚书史可法大人的密令——联络北方抗清义士,共图恢复。”
窗外,阳光彻底穿透云层,洒满山谷。雨后初晴的天空,蓝得通透,像一块刚洗过的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