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告示(2/2)
拎桶的兵把桶放下,抱纸的兵抽出一张,展开。
贴告示的兵从桶里拿出刷子,在照壁上刷了几道浆糊,
然后接过纸,从上往下按实,再用刷柄把边角擀平。
动作麻利,没人说话。
早市上的人渐渐围过来。
卖菜的放下担子,吃早点的端着碗,铺子里的伙计探出头。
人越聚越多,但离那照壁总隔着五六步远,不是怕告示,是怕照壁旁边持枪站岗的两个白杆兵。
“念一念呗,”
人群里有人喊,“写的啥?”
一个穿长衫的老童生挤到前头,扶了扶眼镜。
他先看了眼落款,云南巡抚衙门,稷王令。
喉咙动了动,才念出声:
“布告云南军民人等知悉。”
人群静下来。
“查原黔国公沐启元,世受国恩,不思报效,纵奴行凶,枷杀生员卢起辉;
私设公堂,擅刑百姓;
僭越弄权,伪造虎符;
更调兵围衙,持刃刺王。
罪证确凿,恶贯满盈。”
念到“持刃刺王”时,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老童生缓了一口气,把声音提高了些:
“经查,沐氏一族,自沐昌祚、沐叡以降,累世不法。
侵占军屯,隐没户口,结交土司,暗通外邦。罪在不赦。”
“奉稷王殿下谕:
即日革除沐启元黔国公爵位,削籍为民。
黔国公府一应田产、宅邸、库藏,尽数抄没入官。
沐氏族人,无论亲疏,全部羁押候审,择日发往天津运河工地效力赎罪。
昆明城内原沐府相关产业,一律封存待查。”
老童生念到这儿,嗓子有点干。
他舔舔嘴唇,继续:
“自此,云南再无黔国公爵府。
各衙门、卫所、土司,凡有受沐氏欺凌、盘剥者,可赴巡抚衙门呈告。
有隐忍未发之冤屈,有被占之田产,有被夺之亲眷,一经查实,必为昭雪。”
“另谕:云南政务,暂由巡抚朱燮燮元统摄。
各司官吏,各安其职,勿得惊扰。
军民人等,各守本分,勿信流言。”
“此布。”
落款是“天启六年二月初七”,盖着巡抚衙门的大印,
旁边还有个稍小些的朱文方印,刻着“稷王行事”四个字。
老童生念完了。
人群鸦雀无声。
卖菜的老汉张着嘴,手里的秤杆斜指着地。
挑水的妇人忘了放下扁担,水桶在微微晃。
孩子们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看得懂大人的脸色,都缩在大人身后。
突然,人群最后面有个货郎喊了一嗓子:
“沐家……倒了?”
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瓢水,炸了。
“真倒了?两百多年的国公府啊!”
“枷死生员……是去年卢家那小子吧?死得冤啊!”
“调兵围衙?我的天,这是要造反呐!”
“发配天津挖河?那不比杀头还遭罪?”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往前挤,想看清告示上的字。
站岗的白杆兵横跨一步,枪杆一拦:“退后!”
人群滞了一下,没敢再往前。
一个穿着绸褂的商人凑到老童生旁边,压低声音:
“老先生,这‘稷王行事’的印……是啥意思?”
老童生推推眼镜,声音也低:
“意思就是,这事儿,稷王殿下说了算。巡抚衙门,是奉令行事。”
商人倒吸一口凉气,不说话了。
另一边,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聚在一起。
一个黑脸汉子啐了一口:
“该!沐家那些狗腿子,前年强占我姐夫家水田,打断我姐夫一条腿,告到府衙都没人管!”
“小点声!”旁边人拉他,“还没定论呢……”
“告示都贴了,还有假?”
人群议论纷纷,有惊骇,有快意,更多是茫然。
两百多年的天,说变就变了。
贴告示的兵士没理会这些。
他们又贴了第二张,是安民告示,说市面照常,不得哄抬物价。
接着是第三张,招募识文断字者协助清点沐府账册的文书。
浆糊的热气在清冷的晨风里慢慢散了。
照壁上,三张白纸黑字,在初升的日头下,格外扎眼。
人们看着那告示,又看看衙门门口持枪的兵,看看远处停着的铁车,最后互相看看。
卖菜的老汉默默把秤杆收起来,挑起担子。
吃早点的几口扒完碗里的米线,放下碗。
铺子伙计缩回脑袋。
人渐渐散了。
但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那照壁。
黑脸汉子没走。
他走到照壁前,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好久,然后转身,
对着衙门大门的方向,扑通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他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大步走了。
照壁前空了下来。
只有两个白杆兵还站着,枪尖上的寒光一闪一闪。
远处,一个后生拉着老童生问:
“先生,天津……在哪儿啊?”
老童生望着北边,摇摇头:
“远着呢。得走好几个月。”
后生“哦”了一声,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