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永乐22年最后的表演(全书完)(2/2)
“小的说得对吗?”
我沉默了很久。
“老周,”我终于说,“你比那些御史聪明。”
他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躺回草席上。
望着那扇小窗。
他说得对。
我是为了让四哥记着我。
可他不知道,还有另一层。
四哥六十五了。
这一去,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若回不来,新君登基,大赦天下——我可能就有机会出去。
我绝食,是为了让他知道,我还活着。
也是为了让自己知道,我还活着。
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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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我已经躺了四天,只喝水,不吃东西。
胃里空空的,饿得发疼。可这种疼,我太熟悉了。二十三次绝食,每次都是这样。前三天最难熬,第四天开始麻木,第五天……
第五天,就该“太祖显灵”了。
果然,傍晚时分,老周的声音从小窗外传来,又惊又喜:
“李爷!李爷!您快醒醒!太祖皇帝显灵了!”
我躺在草席上,没有动。
他继续喊,声音越来越大:
“小的亲眼看见的!一团金光落在您这牢房上头!太祖皇帝骑着龙,说‘赐李景隆烤鹅’!”
我慢慢睁开眼。
“老周,”我声音沙哑,“你说什么?”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太祖显灵了!赐您烤鹅!您快起来吃点东西吧!”
我挣扎着坐起身。
老周从小窗递进来一只烤鹅,还冒着热气。
油汪汪的,香味扑鼻。
我接过烤鹅。
咬了一口。
烫的。
油从嘴角流下来。
老周在外面高兴得直搓手。
“李爷!太祖显灵了!您有救了!”
我慢慢嚼着那口鹅肉。
心里却在苦笑。
太祖显灵。
四十二年前,太祖皇帝就驾崩了。
他若真在天有灵,第一个要杀的,恐怕就是我。
可这戏,得演。
演给外面的人看。
演给宫里的人看。
演给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看。
我又咬了一口。
烤鹅很香。
可没有婉儿做的芝麻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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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老周又从小窗递进来消息。
“李爷,您又成京城笑谈了。”
我喝着稀粥,头也没抬。
“这回说什么?”
“说您绝食五日,太祖显灵赐烤鹅。”老周憋着笑,“说您这命,太祖皇帝在天上都惦记着。”
我放下粥碗。
“还有呢?”
“还有……”他压低声音,“说您就是个怂货。绝食五日就撑不住了,太祖不赐烤鹅,您也得自己找台阶下。”
我笑了。
“说得对。”
老周愣了。
“李爷,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看着他,“他们说得都对。”
我确实是怂货。
我怕死,所以才绝食。
我怕被遗忘,所以才表演。
我怕四哥死在北征路上,所以才在这个时候绝食,提醒他——我还活着。
我怕新君登基忘了大赦,所以才年年绝食,年年让人记住我的名字。
我就是个怂货。
可怂货,也得活着。
我端起粥碗,继续喝。
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今晚,该吃芝麻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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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牢房里很静。
只有那一小方窗外,透进来几点星光。
我从衣袋里摸出一根芝麻糖。
剥开糯米纸,放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芝麻香。
麦芽甜。
还有……婉儿的味道。
二十一年了。
每年绝食后,我都会吃一根。
一根,不多。
十根,够吃两年。
忠叔每年都会偷偷送进来。他今年九十了,走不动路了,可还是托人捎进来。
他知道我在等什么。
也知道我在纪念什么。
我把糖放进嘴里。
轻轻咬了一口。
甜。
脆。
芝麻在齿间碎裂,香气充满口腔。
我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婉儿的脸。
穿着月白的衫子,站在梅树下,望着我。
“公子,”她说,“您要活下去。”
我嚼着糖。
眼泪流下来。
“婉儿,”我轻声道,“我活了。”
“活了二十一年。”
“每年绝食两次,每年吃一根你喜欢的糖。”
“你的糖,快吃完了。”
“你呢?”
“你在那边,还有糖吃吗?”
没有人应。
只有窗外的星光,静静地照着。
我把那根糖吃完。
把糯米纸也吃了。
然后躺回草席上。
手按着那个衣袋。
里面还有九根糖。
够我吃一年半。
一年半之后……
我不知道。
也许四哥回来了,大赦天下。
也许新君登基,放我出去。
也许我死在这牢里,和那些糖一起。
可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活着。
活着,就能吃糖。
活着,就能想她。
活着,就能等那株梅花开。
虽然我看不见它了。
可我知道它在。
在曹国公府的西苑里,在那块无名的小碑旁,一年一年地开。
开给我看。
也开给她看。
我闭上眼睛。
嘴角还残留着芝麻的香。
“婉儿,”我低声道,“晚安。”
窗外,星光渐稀。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二十三次绝食,结束了。
第二十四次,在秋天。
到时候,我再吃一根你的糖。
你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