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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东宫宴:太子与皇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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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其实是朱棣的原话。有一次在居庸关,他指着守关的老卒对我说:“你看他手上的冻疮,比兵书上万句话都有用。”

朱标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良久,他叹了一声:“四弟……用心良苦。”

宴席的后半段,气氛微妙。大家都小心地避开“燕王”这个话题,转而说些风花雪月。朱允炆偶尔还看我,眼神里有未尽的好奇,但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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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众人告退,朱标却单独留下我:“景隆,随我来。”

我心里打鼓,跟着他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小书房。书房很朴素,满架书,桌上摊着未批完的奏章,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坐。”朱标自己先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了,不敢靠背。

“今日允炆问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朱标开门见山,“孩子好奇心重,没别的意思。”

“臣明白。”我说。

朱标看着我,眼神很温和,但深处有忧虑:“景隆,你二十二岁,已经袭爵七年。这七年,你做得很好——不结党,不营私,谨守本分。朝中像你这样的年轻勋贵,不多。”

“殿下谬赞。”

“不是谬赞。”朱标摇头,“我身体不好,自己清楚。将来……允炆还小。”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我后背发凉,不敢接话。

“允炆聪颖,仁厚,但缺历练。”朱标缓缓说,“他身边需要人辅佐。文官有方孝孺、黄子澄他们,武将这边……需要像你这样的青年才俊。”

我站起来,深深一揖:“殿下厚爱,臣惶恐。只是臣年少德薄,恐难当大任。”

“你能。”朱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看人不会错。你骨子里有文忠公的忠直,又比文忠公……懂得变通。这是好事。”

懂得变通。这话听着像夸奖,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看出了我的圆滑,我的谨慎,我的“老成”。

“允炆将来,需要平衡各方。”朱标继续说,“文臣武将,老将新贵,还有……藩王。这平衡之术,你最擅长。”

我手心全是汗。这话太重了,重到我二十二岁的肩膀扛不动。

“臣……尽力。”我只能这么说。

朱标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疲惫:“去吧。今夜的话,你记在心里就好。”

我告退出来,走在东宫的回廊里。月光很好,把青石板照得发白。风吹过竹帘,沙沙响,像无数人在耳语。

走到宫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灯火在夜色里温暖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那一刻,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清晰得让我自己都害怕:

太子仁厚,皇孙聪颖。

然燕王雄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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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坐在诏狱里,啃着冷硬的馒头,想着洪武二十四年的那个夜晚。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六年后朱标会病死,十四年后朱允炆会坐上皇位,十六年后我会带着五十万大军去打朱棣……

我还会不会走进东宫?

还会不会在朱允炆面前提起燕王?

还会不会在朱标说“允炆将来需要你辅佐”时,只说一句“臣尽力”?

馒头渣噎在喉咙里,我猛灌了几口水才咽下去。水是凉的,顺着食道往下淌,冻得五脏六腑都疼。

老张来收碗时,看见我在发呆:“李爷,想啥呢?”

“想……”我顿了顿,“想如果。”

“如果啥?”

“如果当年走另一条路。”

老张笑了,笑得脸上褶子堆在一起:“李爷,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走过的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喽。”

他说完提着食盒走了。铁门关上,咣当一声,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朱标苍白的脸,朱允炆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宴席上那些年轻勋贵们——徐允恭、常升、邓镇……

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徐允恭守南京,城破后不肯降,被朱棣夺爵软禁,病死。常升在靖难时战死。邓镇……记不清了,好像也是战死的。

只有我,活下来了。

活成现在这副样子。

我摸摸怀里那柄匕首。朱棣送的,真刀,开了锋。这些年我无数次想过用它了结自己,但最终都没下手。

不是怕死。是觉得,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了。

我得活着,活到朱棣死,活到新皇登基,活到所有人都忘记李景隆是谁。

然后也许,也许能得个善终。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跟洪武二十四年那晚一样圆,一样亮。

月光透过牢窗的铁栏,在地上照出几道影子,像牢笼。

我忽然想,如果当年朱标没死,如果朱棣安心当他的藩王……

我会不会还是那个“沉稳老成”的曹国公,每年领三千石岁禄,偶尔进宫陪皇孙聊聊兵法,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想着想着,我自己都笑了。

笑完了,眼泪掉下来。

咸的,跟那年东宫宴上的米酒,一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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