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曹国公府的神童(2/2)
“殿下。”我突然问,“您打过仗吗?”
朱棣顿了顿:“打过几次北元残兵,不算大仗。”
“那您怎么懂这么多?”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因为我想懂。景隆,你记住——生在将门,不懂兵,就是罪。”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后来我常想,如果我生在文臣家,是不是就不用懂这么多?是不是就能安安稳稳当个纨绔子弟,混吃等死?
可惜没有如果。
“景隆。”朱棣忽然正色,“我考考你:若你为将,最重什么?”
我想起爹常说的话:“忠君爱国。”
朱棣摇头:“那是本分,我问的是为将之道。”
八岁的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朱棣等了一会儿,自己说了:“是‘势’。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些加起来就是‘势’。为将者,要会造势,会借势,会顺势。顺势而为,事半功倍;逆势而行,事倍功半。”
他说这话时,手按在我肩上。我感觉到那手掌的热度,透过衣服烫进骨头里。
后来我每一次“顺势而为”——北平围而不攻、白沟河帅旗自倒、金川门开门迎敌——都会想起这个下午,这个十八岁的燕王,对一个八岁孩子说的这番话。
他早就教过我了。是我学得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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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和我爹谈完话出来时,脸色好了许多。我爹跟在后面,腰弯得很低。
“景隆,过来。”朱元璋招手。
我跑过去,又跪下。
“起来起来。”朱元璋居然亲手扶我,“听燕王说,你兵法学得不错?”
我偷看朱棣,他冲我眨眨眼。
“臣……只是背了些书。”我老实说。
“光背书不够。”朱元璋说,“将来要像你爹一样,为大明建功立业。”
我爹在旁边说:“陛下过誉,小儿愚钝……”
“愚钝?”朱元璋打断他,“朕看聪慧得很。老四,你说呢?”
朱棣拱手:“父皇,儿臣以为,景隆是可造之材。若父皇准许,待他束发,可来北平,儿臣教他骑射兵法。”
院子里又静了。
我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朱元璋看看朱棣,又看看我,最后笑了:“行啊。文忠,你可舍得?”
我爹能说什么?只能跪下:“犬子能得燕王教导,是臣家之幸。”
“那就这么定了。”朱元璋说着,摆驾要走。
朱棣落在最后,解下腰间一块玉佩塞给我:“拿着,将来凭这个来北平找我。”
玉佩温润,雕着蟠龙。我攥在手心,凉丝丝的。
他蹲下来,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说:“景隆,好好学。将来……或许我能用得上你。”
这话当时我没懂。直到很多年后,靖难起兵,朱棣给我写信,开头就是:“景隆弟,当年赠玉之言,可还记得?”
原来一切早有伏笔。
我爹送驾回来,盯着我手里的玉佩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收走。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收好,别弄丢了。”
“爹,燕王殿下……”我想说燕王讲兵法的样子真厉害。
爹却打断我:“景隆,记住——皇家的事,少掺和。咱们李家,忠君就是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天晚上,爹破例没让我背兵法,反而让我早早睡觉。我躺在床上,摸着枕头下的玉佩,想着白天朱棣讲“围师必阙”时的神情。
他讲得太投入,完全忘了怀里的是个八岁孩子。那种对兵法的痴迷,那种讲到战场时眼里的光,像火种,落在我心里。
很多年后我常想,如果那天朱元璋没来,如果朱棣没蹲下来问我问题,如果我没反问那句“围师必阙”……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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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坐在锦衣卫诏狱里,摸着怀里那块已经温热的玉佩——朱棣当年送的,我一直贴身藏着。
墙上的第二十三道划痕还很新。我想着那个八岁的早晨,想着朱元璋的龙靴,想着朱棣把我抱上膝头的温度。
如果那个八岁的孩子知道,将来他会带着五十万大军去打这个教他兵法的燕王,会开门迎这个燕王进京,又会被这个燕王关在牢里二十多年……
他还会不会那么认真地听兵法?
还会不会觉得那块玉佩是宝贝?
我苦笑,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芝麻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牢房的霉味。
“爹。”我对着虚空说,“您让我忠君,我忠了——忠了建文,也忠了永乐。您让我别掺和皇家的事,我掺和了——掺和到把自己掺和进了大牢。”
“您说咱们李家,忠君就是了。可如果君有两个,该忠哪个?”
没人回答我。只有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
我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牢窗透进来的那缕光看。蟠龙的纹路已经被我摸得光滑,几乎看不清了。
就像我和朱棣的情谊,被二十多年的囚禁磨得只剩下一点温热的轮廓。
但我还留着它。
就像我还留着那条命一样。
因为婉儿说:“公子,活下去。”
因为爹说:“忠君。”
因为朱棣说:“将来或许我能用得上你。”
他们都说了一句,我就听了三句。结果三句撞在一起,把我撞成了这副德行。
我咽下最后一口糖,把玉佩重新塞回怀里。
明天太阳升起时,我还会坐在这儿,数墙上的划痕,等李诚偷送来的零嘴,等朱棣北征的消息。
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来的赦免。
这就是八岁神童李景隆的后来。
如果让我回到那个早晨,爹问我“背不背得出兵法”,我大概会说——
“爹,我想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