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人心藏尽百代霜(2/2)
我找了一家临海的居酒屋坐下,点了一杯清酒,一碟盐烤秋刀鱼。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刻着海风与岁月的痕迹,见我是中国人,便用生硬的中文搭话:“中国,好地方,地大物博。”
我笑了笑,问他:“在这里做生意,辛苦吗?”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窗外的大海:“以前,神户港很热闹,很多中国的货轮过来。后来,竞争越来越大,生意越来越难做。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就被教育,不拼命就会被淘汰。”他擦了擦杯子,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你看那些年轻人,白天在公司里当社畜,晚上来这里唱歌,可唱完歌,明天还是要挤地铁,还是要面对没完没了的加班。”
我望着窗外的海面,夜色里的大海波涛汹涌,像极了这个民族的命运。他们靠着港口起家,靠着贸易发迹,靠着一股狠劲在世界经济的浪潮里搏杀。可这片海,既是他们的生存之道,也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海啸、台风、资源匮乏,每一样都能轻易击碎他们的安稳。
居酒屋的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纪录片,画面里是东京的写字楼,凌晨两点依旧灯火通明。解说员用低沉的声音说:“在日本,每年有超过两万人因为过度劳累而自杀,他们被称为‘过劳死’。”
我忽然想起在东京的那些日子,想起地铁里那些面无表情的上班族,想起芽衣说过的话:“我们就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从出生到死亡,都在沿着既定的轨道奔跑。”
结账时,老板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山本。他说:“如果下次你来神户,还来我这里。我想听听中国的故事,听听你们的年轻人,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累。”
走出居酒屋,海风更烈了。我沿着海岸线继续走,看见一对老夫妇正牵着一条柴犬散步,他们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步履缓慢,却很从容。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个民族的生存危机感,从来都不是一代人的故事,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从战国时代的群雄逐鹿,到明治维新的全盘西化,再到战后的经济腾飞,他们总是在忧患中挣扎,在挣扎中前行。
可这份忧患,一旦越过了底线,就会变成噬人的猛兽。
我想起在神户市立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展品——甲午战争时期的军刀,上面刻着“皇国必胜”的字样;南京大屠杀的照片,被轻描淡写地标注为“日中战争期间的某次冲突”;还有那些宣扬“大东亚共荣”的海报,将侵略粉饰成“解放”。
那一刻,心底的寒意,比海风更甚。
我们中华民族,从来都不是一个缺乏危机感的民族。从大禹治水到万里长城,从郑和下西洋到虎门销烟,我们的历史里,从来都不缺与灾难的抗争,与外敌的较量。可我们的危机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警醒,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宽容。
而这个民族的危机感,却在某些时候,变成了掠夺的借口。
当我们的国家积贫积弱时,他们乘着军舰而来,用炮火轰开了我们的国门。他们抢走了我们的文物,烧毁了我们的家园,屠杀了我们的同胞。他们将自己的生存危机,转嫁到了我们的身上。
夜色渐深,我站在港口的栏杆边,望着远处的灯塔。灯塔的光芒,在波涛里忽明忽暗,像一颗挣扎的心脏。
忽然想起渡边老人的话:“生存的危机感,既能催生向上的动力,也能滋生贪婪的欲望。”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底最深的反思。
一个民族的强大,从来都不是靠掠夺,靠侵略,靠将自己的危机转嫁给他人。真正的强大,是像我们的长江黄河一样,以包容的姿态,接纳百川,滋养万物;是像我们的万里长城一样,以守护的姿态,抵御外侮,扞卫家园;是像我们的祖先一样,在忧患中自强不息,在苦难中砥砺前行。
百年前的教训,像一道伤疤,刻在我们民族的脊梁上。它提醒着我们,落后就要挨打,软弱就会被欺。但它更提醒着我们,强大之后,绝不能变成自己曾经痛恨的样子。
海风卷着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阵阵轰鸣。我望着脚下的土地,忽然想起了故乡的海岸线,想起了那里的渔船,那里的灯塔,那里的人。
新干线的鸣笛声,在远处响起。下一站,是京都。那里有仿照长安建造的古城,有传承千年的茶道,有我们遗失在岁月里的,曾经的影子。
或许,真正的反思,从来都不是停留在过去的仇恨里。而是在看清历史的真相后,带着这份警醒,走向更辽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