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1/1)
南京总督府的议事堂内,烛火被穿堂风摇曳得忽明忽暗,三份刚送达的密报平铺在案上,墨色的字迹在火光下透着刺骨的寒意。沈锐躬身立在一旁,语气凝重得近乎沙哑:“大都督,三方情报均已核实,情况不容乐观。”
北方的情报,是潜伏在北京的特工冒死藏在鱼腹中送出的,纸页上还残留着水渍与血痕。密报称,康熙近期连续三日在养心殿召见禁旅新军主要将领,包括济宁驻军指挥官岳乐,议事内容高度保密,但据宫中眼线推测,康熙大概率是鉴于吴三桂西进牵制西北兵力、江南战局陷入僵局,有意调整战略,可能要将禁旅新军这把“新刀”投入关键战场——或增兵西北围剿吴三桂,或集中力量突破江淮防线,目前新军已开始秘密调动物资,部队调动异常频繁。更令人警惕的是,清廷与俄罗斯的边境谈判取得突破性进展,俄方可能同意向清廷出售一批新式火器与冶金设备,甚至派遣技术工匠来华协助军工生产,以换取清廷在边境领土上的让步。“俄国人的火器虽不及我们的后装炮,但比清廷现有装备精良不少,若双方达成合作,清廷的火器升级速度恐怕会大幅加快。”沈锐补充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南洋的情报来自“深根”计划先遣队的紧急传报。先遣队在婆罗洲内陆勘探硫磺矿延伸矿脉时,遭遇一伙约三十人的当地武装探险队,对方手持荷兰东印度公司配发的燧发枪,行动悍勇,明显是受荷兰人雇佣,专门探查内陆矿源并清除异己。双方在雨林中爆发小规模冲突,先遣队凭借“复兴一式”步枪的射速优势与有利地形,击退了对方,击毙五人、俘虏三人,但战斗过程中产生的枪声与火光,大概率暴露了营地位置。更糟的是,传报称荷兰人近期加大了对婆罗洲内陆的勘察力度,已派遣三批探险队深入雨林,还拉拢了周边两个对兰芳不满的土王部落,似乎下定决心要掌控婆罗洲内陆的矿产资源,对“深根”营地与兰芳联络点构成了直接威胁。
西线的战报,则透着几分微妙的疲惫。吴三桂主力与图海率领的清军在四川绵阳展开激战,双方投入兵力均超万人,连日血战,死伤惨重,胜负至今未分。但吴军西进以来,后勤补给线持续拉长,从云南到四川的粮道多次被清军袭扰,粮草与弹药供应日渐匮乏,原本凌厉的攻势已显疲态,近期已收缩防线,转为固守待援。“吴三桂的火,烧得越来越慢了。”沈锐叹息道,“一旦清廷稳住西北局势,抽出兵力南下,我们面临的压力将成倍增加。”
赵罗一言不发,缓步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指尖依次划过济宁、婆罗洲、四川三个点位,指腹摩挲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烛火映照在他脸上,光影交错,看不清神情,却能感受到他周身凝重的气息。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康熙要动他的新刀了……荷兰人不甘心只待在海上……吴三桂这把火,烧得慢下来了。”
一句话,道破了三方局势的核心症结。康熙的战略调整,意味着北方的压力随时可能骤增;荷兰人的内陆渗透,让南洋的矿源与航线岌岌可危;吴三桂的攻势疲态,则让复国军失去了最有力的外部牵制——三方暗涌交织,原本短暂的“安静日子”,显然已走到了尽头。
“传我指令,分三路执行,不得有半分延误!”赵罗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第一,传令实验炮兵连。”他盯着江淮防线的方向,语气凝重,“解除静默状态,在预设的绝对安全区域(盱眙以西的废弃山谷,已提前清理警戒,无关人员严禁靠近)进行最后一次实弹校正射击,校准炮口精度,检查火炮状态。射击完毕后,即刻拆除伪装,连夜转移至新的预设阵地,隐蔽待命。记住,我们不能在一个地方等太久,新军的侦察网迟早会盯上那里,必须抢在他们察觉前完成转移。”
“第二,电令南洋秦岳与‘深根’计划先遣队。”赵罗的目光转向东南方的大海,“‘深根’计划加快进度,务必在十日之内完成矿源储量的最终勘探,搭建好临时开采设施与防御工事,将已勘探的矿样尽快通过‘南方香料之路’运回江南。同时,做好随时撤离或转入地下的准备,若荷兰人发动大规模进攻,无法固守时,即刻销毁所有勘探资料与开采设备,撤离至兰芳内陆联络点。另外,让秦岳尽快联系苏禄苏丹,表达我们希望尽快举行一次正式会谈的意愿,核心议题是商讨‘共同防御’——包括联合应对荷兰与西班牙殖民势力、共享情报与补给线、协同训练部落武装,务必争取苏禄的全力支持,构建南洋抗殖同盟。”
“第三,下令江西、江淮各部驻军。”赵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紧迫感,“从即日起,全军警戒等级提升一级,进入临战状态。各防线加固防御工事,增加前沿侦察频次,巡逻队扩大巡逻范围,严防新军与清军的突袭;后勤部门加快物资调配,确保弹药、粮草、药品充足;各部队做好战前整训,尤其是配备无烟火药子弹的精锐小队与狙击手,要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属下遵旨!”沈锐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靴底敲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议事堂内显得格外急促,如同敲响了战前的警钟。
夜色如墨,江淮大地一片沉寂,唯有盱眙以西的废弃山谷中,透着一丝隐秘的躁动。实验炮兵连的士兵们,正小心翼翼地掀开炮垒上的伪装网,两门黝黑的“镇岳一式”后装线膛炮,在夜色中露出狰狞的炮口。连长陈铮手持夜视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山谷四周的动静,确认警戒哨已全部到位、绝对安全后,低声下令:“准备实弹校正射击,目标——前方两公里处的靶标,装填无烟火药定装弹!”
士兵们动作娴熟而谨慎,一人取出裹着油纸的定装弹,稳稳推入炮膛,另一人快速转动闭锁手柄,“咔嗒”一声,完成闭锁。炮长趴在瞄准镜前,反复调整炮口角度,嘴里报着数据:“方位角30度,仰角15度,风速二级,瞄准完毕,请求射击!”
“射击!”陈铮的指令,低沉而有力。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山谷的寂静。炮口喷出一道短暂而耀眼的火焰,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士兵们坚毅的脸庞,也照亮了炮口前方的黑暗。炮弹呼啸着飞出,朝着两公里外的靶标飞去,片刻后,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爆炸声,烟尘在夜色中缓缓升起。
“命中目标!偏差不足半米!”观测员兴奋地低声汇报。
陈铮点了点头,下令道:“进行第二次校正,调整角度,准备转移!”
又是一声炮响,炮口焰再次短暂照亮黑暗,旋即被更深沉的夜幕吞没。射击完毕,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快速拆除炮架上的固定螺栓,用特制的滚轮将火炮转移到隐蔽的运输车上,再重新覆盖伪装网。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仅用了半个时辰,山谷便恢复了寂静,仿佛从未有过炮火轰鸣,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火药味,证明这里刚刚进行过一次绝密的试射。运输车队缓缓驶离山谷,朝着新的预设阵地疾驰而去,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婆罗洲雨林深处,“深根”计划的秘密营地内,篝火正微微跳动,映着队员们警惕的脸庞。白天与荷兰雇佣武装的冲突,让所有人都不敢有丝毫懈怠。营地四周,暗哨遍布,士兵们手持“复兴一式”步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丛林。篝火旁,先遣队队长正拿着地图,与地质勘探员、武装护卫队长紧急商议:“荷兰人的探险队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踪迹,大概率会很快带人回来报复,我们必须加快勘探进度,同时加固营地防御,准备应对可能的袭击。”
一名武装护卫抬起头,侧耳聆听着远处丛林的声响,眉头紧锁:“队长,你听,那边好像有动静。”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凝神细听。黑暗的丛林中,传来几声隐约的虫鸣与兽吼,还有树枝断裂的轻微声响,分不清是野生动物的活动,还是荷兰雇佣武装的窥探。队员们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步枪,篝火的光芒在他们眼中跳动,映着警惕与决绝。
南京总督府的了望塔上,赵罗独自伫立,望着北方与东南方的夜空,寒风掀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知道,实验炮兵连的转移、南洋的紧张对峙、前线的警戒升级,都只是暴风雨前的准备。康熙的战略调整、荷兰人的矿产争夺、吴三桂的攻势疲态,三方压力交织在一起,如同三股汹涌的暗流,即将汇聚成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
复国军的技术王牌,已悄然拉开了实战的序幕;南洋的博弈,正从隐秘的丛林与海面,逐渐转向半公开的对抗;江淮的防线,随时可能遭遇清廷精锐的猛烈冲击。
夜色深沉,风起于青萍之末。一场更大规模、更残酷的战争,已在多重压力下悄然酝酿,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