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暗流与獠牙(1/1)
南京的深夜,寒意透过窗棂渗入总督府,烛火在案头摇曳,将三份密报的影子拉得很长。赵罗指尖依次划过纸面,每一份报告都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北方情报网的密报墨迹未干,字里行间透着情报人员的凝重:驻扎济宁的禁旅新军一部,两千名精锐在锏山事件后第七日,便展开了为期十日的高强度野外拉练与实弹演习。他们的行军路线刻意贴近复国军新拓展的江淮控制区边缘,从泗州以北的平原到洪泽湖西岸的丘陵,每日强行军六十里,夜间露营仅四小时便即刻拔营,机动速度远超旧式清军。实弹演习时,其火炮射击的精准度、步炮协同的默契度,甚至后勤补给的高效——随军携带的压缩干粮、便携水囊,以及快速搭建的野战医院——都让潜伏观察的复国军情报人员心惊。“彼之机动如奔狼,补给如流水,操练之严,远超淮北所见,其意在威慑,更在侦察我江淮防线虚实。”密报末尾的这句话,如同一根刺,扎在赵罗心头。这支清廷最精锐的力量,并未因三藩之乱而松懈,反而借着锏山事件的由头,用近乎实战的演习,向复国军亮出了锋利的獠牙。
第二份战报来自西南,快马加鞭跨越数千里山河:吴三桂西进之势如破竹,主力已顺利攻入四川,沿途州县清军望风披靡,昔日明朝旧部纷纷响应,清廷西北防线告急。康熙已急调名将图海率领八旗精锐奔赴陕甘,督统西北军务,严令“坚壁清野,固守关隘,不得与吴军野战”。战报中提到,吴三桂在成都稍作休整后,正集结兵力,似有北上汉中、东进湖北之意,但清廷的防线已在图海的统筹下快速成型,双方主力尚未展开正面决战,西南战局陷入微妙的僵持,而这份僵持,让江南的窗口期得以延续,却也让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第三份情报来自南洋的商业渠道,辗转通过兰芳商人、苏禄使者,最终送达南京:巴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已正式发布招标公告,计划斥巨资建造十艘更大吨位的混合动力明轮战舰。这种战舰融合了风帆与蒸汽动力,航速更快、续航更长,且配备更重型的舰炮,专为远东复杂海况设计。同时,荷兰远东舰队的编制正在扩充,从欧洲本土调派的海军陆战队与新式火炮已在途中。显然,望北角一战虽让荷兰人占据了焦土,却也让他们意识到复国军的威胁远超“海盗”,这场冲突刺激了他们巩固南洋霸权的决心,更强大的海上力量,正在马六甲海峡的另一端悄然集结。
赵罗将三份报告叠放在一起,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口期,”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自语道,“别人也没闲着啊。”吴三桂确实把天下这潭水搅浑了,清廷被牵制在西南与西北,给了复国军喘息之机,但这潭浑水下,潜藏的大鱼们——无论是济宁的禁旅新军,还是巴达维亚的荷兰人,都已从沉睡中苏醒,各自磨砺爪牙,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复国军在埋头“修房子、磨刀子”,对手们也在疯狂进补、扩充实力,这场看似平静的窗口期,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他起身推开窗户,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动他的衣袍。目光向北望去,黑暗中仿佛能看到济宁新军演习的篝火,看到图海在西北布下的防线,看到北京紫禁城里康熙深沉的眼眸;转向东南方的大海,又似能瞥见荷兰战舰的剪影,听到巴达维亚造船厂的叮叮当当,感受到南洋海面上的风浪与杀机。
片刻的沉默后,赵罗眼中闪过一丝果决,转身对等候在外的亲兵下令:“传我将令!实验炮兵连即刻拔营,秘密前出至江淮前线,在盱眙与泗州之间的预设炮位隐蔽部署。所有火炮需覆盖伪装,士兵严格执行静默纪律,没有我的亲笔命令,一炮不准发,一人不准擅自行动。”
亲兵领命欲退,赵罗又补充道:“告诉炮兵连连长,我要让我们的‘新牙’,也悄悄露出来。不用咆哮,不用张扬,就藏在暗处,让对面的人知道,江淮不是谁都能随便窥探的。至于能不能吓住他们,或者……引出点什么来,就让他们自己掂量。”
亲兵应声而去,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赵罗重新望向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他知道,复国军刚刚成型的技术王牌——那两门搭载无烟火药定装弹的量产型后装线膛炮,已如同两把藏在鞘中的利刃,悄悄抵在了江淮的前沿。
这是一步险棋。实验炮兵连尚未经过实战检验,仓促前出隐蔽部署,稍有不慎便可能暴露复国军的技术底牌;但这也是一步妙棋,新军的威慑演习需要回应,复国军的防御需要底气,这两门火炮,既是威慑的利器,也是试探的探针。
它们的出现,会让济宁的新军收敛锋芒,继续保持对峙?还是会刺激清廷加速后装炮的研发与列装,甚至让新军不惜一战,试图摧毁这股新兴的技术力量?而南洋的荷兰人、西南的吴三桂、北京的康熙,又会因这无声的威慑,做出怎样的反应?
夜色中,各方势力的暗流在窗口期下汹涌汇聚,复国军的“新牙”悄然出鞘,一场更大规模的风暴,似乎已在不远的前方,等待着爆发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