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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黄土·血海·迁徙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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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延安。

张宗兴第一次看见宝塔山时,是个秋雨初霁的午后。

黄土高原被雨水洗过,沟壑纵横的土地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赭红色。

延河的水涨了,浑黄的水流绕过山脚,向东奔去。

而那座九层宝塔就立在嘉岭山上,砖石古旧,却自有一种巍然不动的气度。

“那就是延安的标志,”带路的八路军战士是个陕西小伙子,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听说唐朝时候就修了,一千多年啦。”

陈致远摘下眼镜擦了擦,仔细眺望。

这个从上海租界的实验室走出来的知识分子,

第一次置身如此粗粝而广阔的土地,竟有些不知所措。

李文背着沉重的电台零件,喘着气问:“咱们……到了?”

“到了。”张宗兴说。

三人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那座小城。

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个大点的镇子——

土坯房、窑洞、简陋的街道,偶尔有穿着灰色军装的人骑马经过。

但处处透着一种奇异的生机:

山坡上开垦的梯田,操场上操练的士兵,墙上刷着白底黑字的标语——

“抗日救国”“自力更生”。

“跟上海真不一样,”陈致远喃喃道,“但……好像更真实。”

他们被安排住在城东的一排窑洞里。

窑洞挖在黄土崖壁上,冬暖夏凉,里面陈设简单:土炕、木桌、油灯,墙上贴着地图。

接待他们的是个姓王的干部,三十多岁,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三位同志一路辛苦了。首长交代,让你们先休息几天,适应适应这里的生活。”

“我们什么时候能开始工作?”陈致远急切地问。

“不急,”王干部笑了,“先熟悉环境。明天我带你们参观参观。”

晚饭是在大灶吃的。

露天院子里支着几口大锅,炊事员用长柄铁勺分饭——

小米饭、野菜汤,偶尔有几片咸菜。

吃饭的人排成长队,有军人、有学生、有干部,

都穿着差不多的灰布衣服,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张宗兴端着碗蹲在墙角,默默观察。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熟悉的上海截然不同:

没有霓虹灯,没有爵士乐,没有旗袍高跟鞋,甚至连干净的白米饭都没有。

但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光——那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奋斗的人才有的光。

这是张宗兴最深刻的感觉——

往昔东奔西走,半生漂泊如无根之萍,总觉得脚下无路,眼前无光。

而今立在这片厚土之上,竟如重生一般,豁然见得天光破云!

一轮希望的太阳,正从他心底冉冉升起,照亮眼前山河,亦照亮万里人间。

“张先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宗兴猛地回头,看见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苏……婉清?”

真的是她。

虽然换上了八路军的女兵装束,头发剪短了,脸上也有了风霜的痕迹,

但那双冷静的眼睛,张宗兴绝不会认错。

“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几乎同时问出这句话,然后都愣了。

苏婉清先笑了,笑容很浅,但真实:

“说来话长。上海沦陷前,组织安排我转移。走山西过来的,前段时间刚到。”

她在张宗兴身边蹲下,也端着碗小米饭:“你呢?路上还顺利吗?”

“九死一生。”

张宗兴简单说了路上的经历——

卢沟桥事变、泰山遇险、黄河渡口、太行山游击队。

苏婉清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陈致远和李文呢?”

“在窑洞里休息。陈致远急着想建无线电实验室,说这里的条件虽然简陋,但……”

“但可以做真正有意义的事,”苏婉清接过话,“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晚风吹过窑洞前的枣树,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歌声——是抗大的学生在唱《黄河大合唱》,粗犷而有力的声音在黄土高原上回荡。

“上海那边……”张宗兴终于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苏婉清的表情凝重起来,但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

“杜先生和司徒先生都还在上海,但处境很危险。”

张宗兴的心提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九月下旬,日本‘梅机关’特务突袭了我们在法租界的三个联络点,”苏婉清压低声音,

“司徒先生当时在福煦路的安全屋收发报,险些被捕。”

“幸好杜先生提前收到了内线预警,安排了金蝉脱壳之计。”

“什么计策?”

“司徒先生的替身。”苏婉清的声音更低了,

“杜先生早就预备了一个身形相貌与司徒先生相似的老者,那天让他穿上司徒先生的衣服,在安全屋里假装发报。真正的司徒先生提前半小时就从密道离开了。”

张宗兴长长舒了口气:“那替身……”

“被捕了,受了重刑,什么都没说,三天后牺牲在宪兵队。”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涩,

“但日本人以为他就是司徒美堂,还登了报,说抓住了‘洪门大佬’。”

“那司徒先生现在……”

“藏在杜先生在公共租界的一处秘密宅邸里,很安全。但暂时不能公开活动了。”苏婉清顿了顿,

“杜先生那边,日本人盯得更紧。他们知道司徒先生的事背后一定有杜先生的影子,但苦于没有证据,加上租界当局还有些老关系护着,暂时动不了他。”

张宗兴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司徒美堂拄着龙头杖的样子,还有杜月笙在书房里抽雪茄的神情。

这两个上海滩的传奇人物,此刻正与日本最精锐的特务机构周旋,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杜先生让我带句话给你,”苏婉清继续说,

“他说:‘告诉宗兴,上海的地火还没灭。我们在暗处烧着,等风来。’”

“等风来……”张宗兴喃喃重复。

“是的。杜先生判断,日本人现在气势正盛,硬碰硬不明智。”

“他要做的,是保住上海的抵抗网络,保住那些散在各处的‘火种’。等时机到了,这些火种会重新燃起来。”

张宗兴点点头,这确实是杜月笙的风格——看似退让,实则蓄势。

上海滩的皇帝,从来不是只会硬碰硬的莽夫。

“还有,”苏婉清犹豫了一下,“李婉宁小姐,有消息吗?”

张宗兴摇头:“从泰安分开后,就再没联系上。她说要去北平找表妹,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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