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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中和二十年朝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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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上前的是归义军使者曹延禄。他风尘仆仆之色未褪,手捧曹仁贵求援表章与方物礼单,至御阶前深深跪拜,声音因激动与长途艰辛而沙哑颤抖:“臣,沙州归义军节度留后、沙州刺史曹仁贵遣使曹延禄,恭祝吾皇陛下万岁!沙、瓜军民,孤悬塞外,世为唐臣,矢志不移。今甘州回鹘大举进逼,瓜州残破,沙州危急,悬丝一线!恳祈陛下,念我军民苦守汉土之忠,垂怜施恩,或发王师,或赐援手,以救倒悬,保西陲一缕汉家血脉!”

言辞悲切,闻者恻然。然而,恻然归恻然,现实冰冷。满殿朱紫,包括御座上的天子,谁不知朝廷自身尚且仰赖强藩“供奉”,府库空虚,禁军孱弱,何以万里赴援?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似乎扫过下方肃立的秦王李铁崖,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与公式化的慰藉:“曹卿万里来朝,忠义可感。归义军苦守绝域,功在社稷,朕心甚念。着有司拟旨,正式册封曹仁贵为归义军节度使、检校司空、西平郡公,赐丹书铁券,允其世镇沙、瓜。所需援助……朝廷用度维艰,四方多故。可敕令陇右邻近州镇,酌情予以接济。另,遣使赍诏,慰谕甘州回鹘,令其各守本分,勿启边衅。”

诏命冠冕堂皇,实则空洞无物。“酌情接济”、“慰谕”,在座皆明,此乃一纸空文。陇右自顾不暇,谁肯援手?至于“慰谕”强敌,更是笑话。但这已是皇帝,或者说朝廷,此刻唯一能给的“恩典”——一个正式名分,些许道义声援。

曹延禄心中最后一丝幻想破灭,冰凉一片。他重重叩首,声带哽咽:“臣……代我主曹公,及沙、瓜数万军民,叩谢陛下天恩!”他知道,真正的指望,不在高居御座的天子,而在那紫袍玄氅、双目沉静的秦王身上。朝会前,他已通过冯渊,再次向秦王呈递了密信。

冗长典礼至午后方毕。皇帝起驾还宫,百官移至麟德殿赐宴。

气氛较朝会活络,钟鼎食具精致,教坊歌舞曼妙,竭力维持着天家体面。酒过数巡,表面觥筹交错,底下暗流激涌。

秦王李铁崖自是焦点。文武官员、诸藩使者络绎敬酒,试探结交。他谈笑自若,与心腹如冯渊、崔胤(吏部尚书)、杜让能(兵部尚书)等人交谈时,显见亲密;与晋王使者,保持礼节性距离,言谈间偶有机锋;对宣武、西川、淮南等使者,则分寸各异,或示以威慑,或加以笼络。

新任肃政台大夫裴迪,坐于席间,颇受瞩目。他年轻锐进,因渭南、合阳等案触动不少胥吏豪强乃至其朝中奥援,前来与他攀谈者,多系中下层官员或无关利害之人。那些世家出身、与地方利益勾连甚深的官员,则多对其冷眼旁观,偶有目光交汇,亦含疏离乃至隐晦敌意。裴迪神色平静,坦然受之,心知前路艰难。

曹延禄枯坐使节席中,珍馐无味。天子的空头许诺让他失望,秦王的表态尚未明确,心中焦灼如焚。偶有同情西域或对沙州感兴趣者前来叙话,也不过唏嘘一番,无补实际。

晋王使者与宣武使者席位相邻,二者之间眼神冷淡,言语寥寥,显见其前线战事正酣,关系敌对。晋王使者更多将目光投向秦王一系,似在评估这位西方强邻的动向。

宴会中,各种私下议论不绝。有对裴迪“操切”、“邀名”的微词,有对秦王权势“过盛”的隐忧,有对皇帝徒具虚名的感慨,亦有对晋、梁大战结局及天下走势的猜测。

皇帝并未久留,略饮数杯,接受几轮敬酒后,便以“体乏”起驾。其离去后,殿中气氛微妙的松弛少许,私下交谈与眼神交换更为直接。

宴至夜深,方渐次散场。百官谢恩出宫,寒风扑面,许多人从殿内暖热与酒意中清醒,匆匆登车回府。皇城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侍卫身影被拉长,更显宫阙森然。

太极宫深处,皇帝李晔屏退左右,独对案上那尊曹延禄进献的敦煌玉佛。烛光下,玉佛温润,却照不亮他眼中深重的疲惫与无力。沙州烽火,秦晋势大,朝堂纷争,藩镇骄横……这煌煌大唐,万里江山,于他而言,似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他能做的,似乎只剩在这冰冷的宫殿里,努力维持这最后的体面,在强藩的夹缝中,寻觅那几乎不存在的腾挪之机。

与此同时,秦王府承运殿侧殿,李铁崖亦未就寝。他卸去朝服,身着常袍,立于巨大的舆图前。图中,关中、河套、陇右已插上黑色秦字小旗,沙州所在,则是一面孤零零的、代表归义军的残破唐旗,正被代表甘州回鹘的灰色箭头围攻。

“李存勖……”他手指划过河北,双目微眯。此人年轻气盛,兼并河北三镇,势头正猛,乃心腹大患。朱友珪不足虑,但晋梁交战,无论何方胜出,都将整合中原巨大力量,必须早做筹谋。

“沙州,”他目光西移,“曹仁贵忠义,其地紧要。然援之,则需真正打通陇右,乃至威慑回鹘。非旦夕之功。”他已知会冯渊,命其与崔胤、杜让能,尽快拿出一个切实的、有限的支援沙州与经略陇右西方略,同时,要加强对河东、河北方向的侦伺。

至于朝堂,裴迪这把刀,需用好,也要防其过刚易折。今日宴上那些投向裴迪的冷眼,他并非未见。朝局如棋,边事如刀,内政如网,皆需他一一落子,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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