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三道酒(2/2)
“来!远道而来的娃娃们!尝尝咱凉山老祖宗传下来的‘力气水’!”阿茹莫高举盛满酒浆的粗陶大碗,姿态豪迈如山峦举石!
她首先将碗口肃然、庄重地对准院门外风雪中肃穆矗立的祖宗桩方向,神色凝重地停顿片刻——这是向祖灵敬奉、祈求庇护与见证的至高礼仪,无声,却重逾千钧。
随即,脖颈一扬,以彝家儿女刻进骨头里的豪迈气概,喉头有力地滚动,酒液倾泻而下!满满一碗烈酒,一饮而尽!
黝黑泛着健康红光的宽厚脸膛,在烈酒灼热感的激发下、在篝火暖橘光芒的映照下,豪情万丈,英气勃发,恍如远古岩壁上那些守护部族、赐予生命的女神图腾,在这一刻鲜活了过来!
紧接着,是彝家待客中庄重不容简化、蕴含深切礼敬的“三道酒”之礼。
一直端坐如凝固巨岩的陈长春,缓缓站了起来。
他高大魁梧的身躯,在篝火最亮处与最深阴影的交错地带,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瞬间在温暖的、跃动的光圈中,投下大片令人心安、却又莫名感到沉甸甸压力的浓重阴影!
一种无形、沉稳如巨石碾过河谷、缓慢却无可阻挡的磅礴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火塘屋!所有的喧闹声不由自主地低伏下去,连火焰的跳跃,似乎都因他的站立而变得更规律、更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然站起的沉默巨像牢牢吸引,无法移开。
他同样端起一只粗陶大碗,里面已被阿茹莫斟满琥珀色、流光溢彩的酒浆。他的动作刚劲、简洁,如演练了千万遍的拳法起手式,无一丝多余花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仿佛契合天地运行某种古老韵律的纯粹力量感。
碗口沉稳地向外,动作沉稳、缓慢地划过一个无形的、巨大的半弧——敬天!敬地!敬这莽莽群山!
低沉雄浑的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他胸腔深处、与脚下大地震动共鸣的地方轰然鸣响:“‘尼措措色诺格?诺则色诺格……’(远方尊贵的客人啊,跋山涉水而来,辛苦了。请满饮此杯,山野简陋,一片赤心待客,万望笑纳。)”
话音落,他头颅微仰,酒碗高举过眉,以不疾不徐、却力量十足的节奏,将碗中酒液,一饮而尽!喉结有力地上下滚动。整个过程,豪迈中透着磐石般不可动摇的沉稳,沉默里蕴含比万千言语更厚重、更直接的敬意。
那双握碗的手,掌指关节粗大凸起如老树虬根,掌心纵横交错着厚实坚硬、如同镶嵌了黑铁的老茧与深浅不一的伤疤痕迹,无声却惊心动魄地诉说着,这双手曾蕴含、并依旧蕴含着怎样的千钧巨力,又曾经历过多少烈日、寒冰、钢铁与岩石的淬炼与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