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黄泉档案(2/2)
等视野重新清晰时,他已经站在一条灰色的路上。
路很宽,两旁是暗红色的河水,河水缓慢流淌,表面浮着一层薄雾。雾中有影影绰绰的人形,有些在岸边徘徊,有些在水中沉浮。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影,山上没有树,只有光秃秃的黑色岩石。
这就是黄泉路。
张清玄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踏上这条路,都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里的“冷”不是温度低,而是一种生命本能的排斥——活人不该在此,来了就是逆天。
他沿着路往前走。路上有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都穿着各朝各代的服饰,表情麻木地向前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河水流动的声音。
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座桥。
桥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桥头站着个老婆婆,满头白发,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一碗汤。每个过桥的“人”都要在她面前停下,接过汤碗,一饮而尽,然后才茫然地走上桥。
孟婆。
张清玄走到桥头时,孟婆抬起昏花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活人?”她的声音很沙哑,“有幽冥令?”
“有。”张清玄亮出令牌。
孟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她手里的汤碗冒着热气,汤色浑浊,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不是食物的香,而是一种能勾起人最深记忆的、让人迷醉的香。
张清玄目不斜视地走过桥。
过了桥,前方出现一座宏伟的宫殿。宫殿是黑色的,飞檐翘角,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阎罗殿。
但张清玄没有进殿,而是绕到殿后,来到一座较小的偏殿前。
偏殿门上挂着“判官司”的牌匾。
他推门进去。
殿内很空旷,只有一张巨大的书案,案后坐着一个穿着红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男人正在批阅文书,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蘸的是暗红色的墨。
听到推门声,男人抬起头。
是崔判官。
“张先生。”崔判官放下笔,“稀客。上次忘川水逆之事,还未正式谢你。”
“判官客气。”张清玄拱手,“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请讲。”
“想查三十年前,阳世一个孩童的魂魄下落。”张清玄说,“孩童名周小军,生于1982年,死于1987年,死因是困于通风管道,窒息而亡。尸体未寻,魂魄未入地府。”
崔判官眉头微皱:“三十年前……时间有些久。而且若魂魄未入地府,可能还在阳世徘徊,或者……已经消散。”
“我知道。”张清玄说,“但我想查查,他死后,有没有什么‘东西’接触过他的魂魄。”
崔判官沉默片刻,然后起身走到殿内的一面墙前。墙上没有装饰,只有无数细小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卷竹简。
他抬手在空中虚画几笔,一道金光闪过,墙上的某个格子自动打开,一卷竹简飞到他手中。
“周小军……”崔判官展开竹简,快速浏览,“嗯,找到了。此童阳寿未尽,属横死。死后魂魄本应入地府,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张清玄:“但他的魂魄在进入黄泉路之前,被人截走了。”
“截走?”张清玄眼神一凝,“谁?”
“镜灵。”崔判官说,“一个很强的镜灵,在她面前,新死的魂魄毫无反抗之力。她把那孩子的魂魄带走了,带去了……镜中界。”
镜中界。
百目阴姬的领地。
张清玄深吸一口气:“判官,能查到那个镜灵为什么要带走那孩子的魂魄吗?”
崔判官摇头:“镜中界不在三界管辖之内,地府也无权过问。不过……”他合上竹简,“那孩子被带走前,魂魄上被刻下了一道印记。那是一道‘观’印——刻印者可以通过这道印记,共享那孩子的‘视野’。”
共享视野。
张清玄明白了。
百目阴姬带走周小军的魂魄,不是为了折磨他,也不是为了吞噬他。她是要利用他的魂魄,作为一个“摄像头”。
一个可以永远观察阳世的、不会损坏的摄像头。
“所以那些镜子……”张清玄低声说,“那些镜子里的‘眼睛’,其实都是周小军魂魄的碎片?”
“可以这么理解。”崔判官说,“镜灵将那孩子的魂魄撕裂,碎片植入不同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保留着‘观’印。而镜灵本人,可以通过那些印记,看见碎片所能看见的一切。”
张清玄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一个五岁的孩子,死得不明不白,尸体被封在墙里三十年。死后魂魄不得安息,还被撕裂成碎片,变成别人窥视人间的工具。
这比单纯的杀戮更残忍。
“判官,”张清玄抬起头,“如果我想要那些碎片安息,应该怎么做?”
崔判官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两个办法。第一,找到镜灵本体,强迫她解除印记,释放魂魄碎片。第二……摧毁所有被植入碎片的镜子,让碎片失去载体,自然消散。”
他顿了顿:“但第二个办法,会让那孩子的魂魄彻底湮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张清玄沉默了很久。
殿外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地府计时的方式。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但又无处不在。
“我选第一个。”张清玄最后说。
“你确定?”崔判官问,“那个镜灵……很强。而且她背后,可能站着更可怕的存在。”
“我知道。”张清玄说,“但我不能看着一个孩子的魂魄,永远被囚禁在镜子里,做别人的眼睛。”
他转身走向殿门。
“张先生。”崔判官在身后叫住他。
张清玄回头。
“小心她的眼睛。”崔判官说,“百目阴姬的‘目’不仅能看见,还能……让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意思?”
“她会让你看见幻觉。”崔判官缓缓说,“你最恐惧的,最渴望的,最悔恨的……她会把那些东西,变成镜子里的倒影,让你分不清真假。”
张清玄点点头:“多谢判官提醒。”
他推门出去,重新踏上黄泉路。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冷。河水里的影子似乎更多了,雾也更浓了。远处传来凄厉的哭声,分不清是真是幻。
张清玄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
走到奈何桥时,孟婆还在那里。她看了张清玄一眼,忽然开口:“活人,你身上有镜子的味道。”
张清玄停下脚步。
“小心镜子。”孟婆说,“镜子能照出人样,也能照出鬼样。有时候你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可能已经不是你了。”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给过桥的魂魄舀汤。
张清玄沉默片刻,继续向前。
当他重新踏出铜镜,回到扎纸店后院时,蜡烛已经燃尽,只留下一滩凝固的蜡油。陈子轩站在阵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玄哥,”他问,“查到了吗?”
“查到了。”张清玄说,“准备一下,明天晚上,我们要去会会那位‘镜中之主’。”
夜风吹过,后院的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然后又归于寂静。
张清玄抬头望向夜空。今夜的月亮很圆,月光清冷,洒在院子里,在地面上投出清晰的影子。
而那面铜镜,镜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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