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2/2)
夜深了煤油灯被吹灭。
各人躺下,只是都没什么睡意。
决定进京后的第二天,木母王翠花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心里藏着事,总搅得她坐立难安。
晌午头,她挎着个竹篮,魂不守舍地往村头的供销社走,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些东西上。
供销社里人不多,柜台后头,刘小芳正低头整理着新到的几卷花布。
刘小芳之前经常去木家,和木齐章交好说话也利索,平时和木母还算说得上几句话。
“翠花婶子,来啦?要点啥?”
刘小芳抬头看见她,笑着打招呼。
“啊,来包盐吧。”
木母把竹篮放在柜台上,几次欲言又止。
刘小芳麻利用牛皮纸包了盐,用纸绳捆好。
她把东西放进竹篮,收了钱,看木母还站在那里不动,脸色也不对便多问了一句:
“婶子,你咋啦?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木母像是被这一问问醒了,她左右看了看,见没旁人,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小芳啊,婶子……婶子心里堵得慌,想跟你打听个事。”
“啥事?婶子你说。”
刘小芳也放低了声音。
“是……是二丫的事。”
木母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她……她来信了,说……说学校要派她出国留学。”
“出国留学?”
刘小芳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声音里带着惊讶和羡慕,
“真的假的?去哪个国?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你们家二丫可真出息!”
“好啥呀!”
木母急得一拍大腿,
“说是去啥……啥美国。远得没边了。
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老远,人生地不熟的,语言都不通这……这能是好事?”
“婶子,话不能这么说。”
刘小芳正了神色,语气里带着她男人在商业局熏陶出的几分“政策通”的味道,
“公派留学,那是国家选拔培养的人才,是去学外国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的。
报纸上广播里天天讲,要搞四个现代化,要改革开放。
二丫有这造化,说明她优秀,是给国家做贡献也是给你们老木家光宗耀祖呢。
您该高兴才对!”
“我高兴不起来啊,小芳。”
木母声音哽咽了,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你是不知道,前些年那些事.....
被说成是‘里通外国’、‘反动学术权威’的,是啥下场?
游街,批斗,家破人亡……我这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你说,二丫这出去学得好还罢了,万一……万一学不好。
或者被人说成是学了外国那一套,变了心,那……那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会不会……会不会也……”
她没敢说下去,但那种深植于记忆的恐惧,清晰地写在她苍老而惶然的脸上。
前些年那些疾风暴雨般的运动,那些因为“海外关系”、“洋派作风”而遭殃的人家。
虽然已经过去几年,政策也缓和了,可阴影还牢牢地笼罩在很多像木母这样胆小本分的农村妇女心头。
刘小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多了几分慎重。
她男人在商业局,消息比其他人灵通,她也知道现在上头确实鼓励学习外国先进东西,风气和以前大不一样。
可“出国”这个词,尤其是去美国,对她们这些生活在封闭地区的人来说,依然带着某种难以想象的神秘和潜在的风险。
木母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婶子,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刘小芳握住木母冰凉颤抖的手,语气带了几分宽慰的意思,
“现在跟以前是不一样了,大不一样。
政策明朗着呢,鼓励学习鼓励交流。
二丫这是公派,是学校是国家让她去的,手续肯定都正规,政审也严格。
能选上她,说明她根正苗红组织上信任。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