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苏凝霜的冷眼（1/1）

杨州城里的空气，浑浊而沉重。苏凝霜像一滴水融入了油污的池塘，悄无声息地行走在划分出的“清洁区”边缘的街巷里。她穿着和周围百姓没什么区别的粗布衣服，脸上是精心修饰过的平庸，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麻木，完美地融入了这座饱受摧残的城市。

她冷眼观察着一切。

看到那些戴着奇怪布罩（口罩）的百姓，排着队去领稀薄的粥水，眼神里是饥饿和恐惧，却也有一丝认命的顺从。

看到穿着同样怪异、浑身裹得严实（隔离衣）的衙役和民夫，用刺鼻的白灰水（石灰水）泼洒街道，将一些污秽之物铲走。

看到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那些被称为“医士”的人，忙碌地给不断咳嗽、发热的人喂着黑乎乎的汤药。

也看到了那个被靖王视为目标、被称为“林钦差”的年轻人。

起初，她有些意外。在她的预想里，这种年纪轻轻就身负钦差重任、被皇帝如此信重的人物，多半是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权贵子弟，或许有些小聪明，但骨子里透着傲慢和疏离。

可林澈……不太一样。

她第一次远远见到他，是在城东的粥棚附近。他穿着和手下差不多的利落劲装（虽然料子好些），外面罩着那难看的粗麻布隔离衣，脸上捂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正跟一个负责分粥的老吏说着什么，语气不耐，甚至带着脏字：“……粥再稀也得是热的！你他妈摸着自己良心，这温乎劲儿够吗？重新烧！”

老吏唯唯诺诺。林澈骂完，又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粥桶底，沾了点米汤在手指上捻了捻，眉头皱得更紧：“米放少了！克扣的粮食喂你全家瘟病啊？给老子按足量加！再让老子发现，你就滚去重症区帮忙！”

凶狠，粗俗，毫不留情面。但苏凝霜注意到，他检查粥桶的动作很自然，骂人时眼睛盯着的是粥，而不是那个吓得发抖的老吏。而且，他骂完并没有拂袖而去，而是站在那儿，盯着粥重新烧开，米量加足，看着第一批百姓领到滚烫些的稀粥，这才转身离开。

第二次看到他，是在靠近“重症区”外围的消毒点。几个民夫正手忙脚乱地处理一大堆沾满污秽的破布和草垫（应该是从重症区清理出来的）。林澈带着两个人路过，见状停了下来。

“他妈的，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这些东西要先用石灰水泡，再集中烧掉！你们就这么堆在这儿，想害死更多人吗？”他又开骂了。

一个民夫小声辩解：“大人……石灰水用完了，新的还没运来……”

林澈骂了声娘，左右看了看，竟然自己走到旁边一个还没用完的石灰水桶边，拿起一个破瓢，舀起浑浊刺鼻的石灰水，朝着那堆污秽物泼了过去。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点笨拙，石灰水溅到了他的裤脚和靴子上，他也只是皱了下眉。

“看清楚了没？就这么弄！”他一边泼一边吼，“没有石灰水，先用艾草烧烟熏！总之不能就这么放着！赶紧的！”

泼了几下，他把破瓢扔给旁边的民夫，又叮嘱了几句，才匆匆离开，裤脚上还沾着白色的石灰渍。

苏凝霜隐藏在暗处，默默看着。她杀过很多人，达官显贵，江湖豪强，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贪生怕死的，道貌岸然的，心狠手辣的……但像林澈这样的，很少见。

他骂人很难听，行事甚至有些粗暴，没有半点“大人”该有的雍容气度。可他却会亲自检查粥的稀稠，会动手去泼那令人作呕的石灰水，会日夜不休地在城里各处巡查，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他明明有钦差的身份，有先斩后奏的大权，完全可以躲在相对安全的府衙里发号施令，让手下人去冒险。可他似乎……总是出现在最棘手、最肮脏、最危险的地方。

苏凝霜心里，那一潭冰封的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不是同情，不是认同，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混杂着困惑和一丝极其淡薄的好奇。

这个林澈，好像……和靖王殿下描述的，不太一样？也和她在京城听说的，那个“幸进”、“惫懒”、“装病”的盐场管事，不太一样。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凝霜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告诉自己，这不过是目标的另一种伪装，或者……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表现。她的任务很明确：观察，寻找弱点，制造混乱，必要时……一击必杀。

她将目光从林澈远去的背影上移开，重新投向这座混乱而悲惨的城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