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公主刮目,好奇愈甚(1/1)
盐场这场“清理门户”的大戏,没过两个时辰,就被添油加醋地传回了京城,自然也飘进了公主府。赵灵溪听着贴身侍女小莲眉飞色舞、比手画脚地描述林澈如何“病恹恹”地往土堆上一站,如何骂人“放你娘的屁”,如何雷厉风行地揪出蛀虫,又如何提拔那些老实巴交的工匠……她起初还端着茶杯,慢慢地,听得入了神,连茶水凉了都没察觉。
“殿下您说,林大人平时看着风吹就倒的样儿,怎么骂起人来那么……那么带劲儿呢?”小莲最后忍不住点评了一句,脸蛋还有点红扑扑的,不知是兴奋还是别的。
赵灵溪放下凉透的茶杯,轻轻“嗯”了一声,没接话,眼神却有些飘忽。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澈那张大多数时间都显得苍白虚弱、偶尔又会冒出点蔫坏神情的脸。金銮殿上面对王克之反扑时的沉稳反击,刑部大堂抛出关键证据时的步步紧逼,还有今天盐场上这副“病体支离”却号令全场、骂人骂得酣畅淋漓的模样……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那个最初印象里“粗鄙无礼、侥幸得宠的纨绔”形象,变得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耐人寻味。
“他这病……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这个疑问,像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下有些日子了,如今被盐场传来的消息一催,开始悄悄发芽。
第二天,赵灵溪处理完宫里的琐事,心里惦记着盐场整顿后的情形,便吩咐备车,出了城。到达盐场时,已近晌午。场子里果然气象一新,工人们干活的动作明显利索了许多,交谈声中也多了些轻松的笑意,不像以前那样死气沉沉或小心翼翼。晒盐场那边,新上任的赵铁柱正扯着大嗓门指挥着翻晒盐沙,煮盐区飘出的烟雾都似乎比往日规整些。
赵灵溪没惊动太多人,只带着小莲和两个侍卫,径直往林澈住的那处小院走去。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小莲刚要上前通报,被赵灵溪抬手止住了。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林澈正背对着门口,蹲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靛蓝色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竟意外的结实,一点没有久病之人该有的孱弱。他划拉得很专注,嘴里还念念有词,仔细听,好像是在计算什么物料配比和工时。
“石灰粉再减半钱……柴炭预热时辰可以缩短一刻……啧,这灶膛进风口还得改……”他完全没察觉身后有人。
赵灵溪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微微沁出汗珠的后颈和专注的侧脸上。那苍白?似乎被阳光和忙碌镀上了一层健康的色泽。那虚弱?此刻他浑身透出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带着生命力的劲头。
似乎是蹲久了腿麻,林澈“哎哟”一声,想站起来,结果身子一晃。赵灵溪下意识上前半步,想伸手扶,却见林澈自己手在地上一撑,利落地站了起来,还顺势活动了一下腿脚,动作干脆,哪有半点“病弱”之人该有的迟缓?
林澈一转身,这才看见院子里的赵灵溪,吓了一跳:“诶?殿下?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人通传一声?”他赶紧把手里的树枝丢了,下意识想拍拍手上的土,又觉得不雅,有点尴尬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刚到,看你忙,就没打扰。”赵灵溪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刚才蹲的地方——那地上画的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她看不太懂,但能看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林大人这是在……钻研煮盐工艺?”她问,语气平静。
“啊,随便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再省点柴火,提高点出盐率。”林澈笑了笑,那笑容坦荡,眼神明亮,虽然脸色在背光处仍显得有些淡,但整个人的精气神,与“病入膏肓”四字实在相去甚远。
赵灵溪心里那点怀疑的芽苗,又往上蹿了一截。她没追问,转而道:“盐场今日看着,井然有序了许多。你昨日那番整顿,看来成效显着。”
“都是被逼的,”林澈摆摆手,引着赵灵溪往屋里走,“那帮蛀虫不清理,盐场永无宁日。现在好了,规矩立起来,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大家心气儿顺了,活儿自然干得好。”他说话间,给赵灵溪倒了杯水,动作流畅,手很稳。
赵灵溪接过水杯,没喝,拿在手里,状似随意地问:“我看林大人今日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些了?可是找到对症的良医了?”
林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还叹了口气:“劳殿下挂心。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的。许是这两天盐场事顺了,心里头松快些,看着就好点。这病根儿啊,难去。”说着,还配合地轻咳了两声,只是这咳嗽声,怎么听都有点刻意。
赵灵溪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那目光,带着几分探究,静静落在他脸上。林澈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赶紧岔开话题:“殿下今日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来看看盐场整顿得如何,回去也好向父皇禀报。”赵灵溪移开目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温正好。“既然一切顺利,本宫便不多打扰了。林大人……还是多保重身体为好。”她特意在“保重身体”四字上,稍稍加重了一丝语气。
“是是是,谢殿下关心。”林澈躬身。
赵灵溪起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澈正站在屋门口目送她,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有点蔫儿坏又透着恭敬的笑。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影挺拔,哪有半分久病之人的佝偻?
坐在回城的马车上,赵灵溪一直没说话。小莲不敢打扰,只默默陪着。直到马车驶入城门,赵灵溪才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小莲,你说……一个人,真的能病得恰到好处吗?需要他病的时候,就卧床不起,需要他办事的时候,又能生龙活虎?”
小莲一愣,眨眨眼:“殿下是说……林大人?”
赵灵溪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望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的弧度。这个林澈,身上的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了。但奇怪的是,这种探究,非但没有让她觉得厌烦,反而……生出了更多难以言喻的兴趣。他那些粗鄙的言辞,混不吝的行事,与关键时刻展现出的惊人手腕和深沉心计,还有那身怎么看怎么可疑的“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其矛盾又充满吸引力的画面。
“看来,以后得多‘关心关心’这位林大人的‘病情’了。”她低声说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