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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冰河血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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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看到佐藤停在一处雪地前,蹲下身,用手套拨开积雪。那里应该是大队经过时留下的一个模糊脚印。佐藤仔细查看,然后起身,对旁边的军官说了句什么。

那军官立即挥手,日军队伍改变了方向——正朝着陈峰他们这边来了。

被发现了?

不可能。陈峰确信自己掩盖了痕迹。那为什么——

他猛然想起,小栓子发烧,呼吸沉重,在极度安静的雪林里,呼出的白气可能会被观察到。或者,是体温融化了身边的雪,形成了细微的水汽?

大意了。

陈峰收起望远镜,快速退回小栓子身边。孩子已经昏迷了,脸颊烧得通红。陈峰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舍不得吃的冰糖,掰下一小块,塞进小栓子嘴里。

“栓子,醒醒,得走了。”

小栓子迷迷糊糊睁开眼。

陈峰扶他起来,看向悬崖下。从这儿到冰瀑能走,但现在没得选。

“抱紧我。”陈峰用绑腿把两人捆在一起,背起小栓子,深吸一口气,朝斜坡滑下去。

六、冰瀑亡命

失控的下坠。

雪沫扑面而来,灌进领口、袖口,冰冷刺骨。陈峰努力用脚和手控制方向,避开突出的岩石和树根。背后的重量拖着他加速,耳畔风声呼啸。

小栓子发出模糊的呻吟。

斜坡尽头是冰瀑的边缘。陈峰看到

他猛地侧身,用肩膀撞向一处积雪较厚的地方。“砰”的一声闷响,两人滚作一团,在冰面上滑出十几米才停下。

陈峰头晕目眩,肩膀剧痛,可能脱臼了。他咬牙爬起来,先检查小栓子——孩子还活着,但呼吸微弱。

再抬头看,悬崖顶上已经出现了日军的身影。几个士兵正在探头往下看,有人举枪瞄准。

陈峰拖着伤臂,背起小栓子,朝冰瀑深处跑去。冰面光滑,他几次摔倒,膝盖磕在冰上,疼得眼前发黑。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枪响了。

子弹打在冰柱上,溅起冰屑。陈峰借助冰柱掩护,蛇形前进。他记得冰瀑后面应该有个洞穴——夏天时瀑布水流后面是空的,冬天结冰后,冰层和岩壁之间会形成缝隙。

找到了。

一道不起眼的裂缝,被冰挂遮掩。陈峰挤进去,里面果然有空间,不大,但能藏两三个人。他放下小栓子,掏出驳壳枪,守在缝隙口。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踩在冰面上“咔嚓咔嚓”响。日语交谈声越来越近。

“……应该在这附近。”

“搜仔细点,中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峰屏住呼吸。驳壳枪里只有两发子弹,外面至少五六个人。如果被发现,只能拼命。

一个日军的脸出现在缝隙口,正在往里看。陈峰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收紧——

“这边有血迹!”远处突然传来喊声。

那张脸移开了。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陈峰慢慢松开手指,手心全是汗。他回头看小栓子,才发现孩子胳膊上有道伤口,应该是滑下斜坡时被岩石划破的,血滴了一路。

该死。

外面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命令声。佐藤的声音清晰可辨:“血迹新鲜,他们受伤了,跑不远。分三组搜索,一组沿冰面向下游,一组往上,一组搜查冰瀑区域。发现踪迹立即鸣枪。”

“嗨!”

陈峰靠在冰壁上,大脑飞速运转。血迹会暴露行踪,必须尽快处理。但出去就是送死。等在这里,日军迟早会找到这个缝隙。

绝境。

他看向小栓子苍白的脸,又看看手里的枪。两发子弹,一发给敌人,一发……给自己和小栓子?

不。

陈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七年了,多少次绝境都闯过来了,这次也能。一定能的。

他轻轻摇醒小栓子,用极低的声音说:“听着,我现在要出去引开他们。你呆在这里,绝对不要出声。等外面安静了,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往北走,去找赵连长。记得怎么走吗?”

小栓子虚弱地点头,眼泪流出来:“队长,你别去……”

“听话。”陈峰摸了摸他的头,把剩下的冰糖塞进他手里,“含在嘴里,能撑一会儿。”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羊皮袄,盖在小栓子身上,又抓了把雪抹在伤口上——低温能减缓流血,也能掩盖血腥味。

做完这些,陈峰检查了一下伤臂。剧痛,但还能动。他咬紧牙关,用力一推一拉,“咔”的一声轻响,脱臼的肩膀复位了。冷汗瞬间湿透内衣。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抓起枪,最后看了一眼小栓子,转身钻出缝隙。

冰瀑区地形复杂,冰柱林立,像个迷宫。陈峰借助掩护,悄悄向日军搜索的相反方向移动。他需要制造动静,把敌人引开,越远越好。

前面不远处,一道冰梁横跨两处岩壁,滑。

陈峰有了主意。

他爬上冰梁,故意踩掉一块碎冰。冰块坠落,在裂缝底部发出清晰的回响。

“在那边!”立即有人喊。

脚步声迅速靠近。陈峰趴在冰梁上,看到五个日军从三个方向围过来。他们发现了冰梁,也发现了他。

“支那兵,投降!”一个日军举枪瞄准。

陈峰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起身,朝冰梁另一端跑去。他的动作引发了枪声,子弹打在冰梁上,冰屑四溅。

更危险的是,震动让冰梁发出“嘎吱”的呻吟声——这冰梁承受不住太多重量和震动。

陈峰跑到冰梁中间,突然停住,转身举枪。日军正小心翼翼地上冰梁,第一个已经走到三分之一处。

“砰!”

陈峰开枪,子弹击中了日军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失去平衡,从冰梁上摔下去,坠入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惨叫声久久回荡。

剩下的日军不敢再上冰梁,只好从两边包抄。但冰梁是唯一的通道,他们只能绕远路。

陈峰趁机跑过冰梁,跳下另一侧。刚落地,就听到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冰梁断了。

巨大的冰柱砸进裂缝,激起漫天冰雾。断梁挡住了追兵的路,他们要想过来,得绕至少二十分钟。

陈峰不敢停留,继续向前跑。前面就是冰瀑的下游,冰面逐渐平缓,但出现了更多的裂缝——那是冰层较薄的地方,

他听到身后传来日军的喊叫和枪声,但距离拉远了。再跑一段,就能钻进对岸的林子——

“陈峰君,好久不见。”

声音从前方传来。

陈峰猛地停步。

佐藤英机从一块巨大的冰岩后面走出来,身边跟着四个卫兵,枪口都对着他。这个老狐狸,竟然预判了他的逃脱路线,提前在这里等着。

“七年了。”佐藤微笑着说,那笑容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阴冷,“你瘦了,也老了。山里的日子不好过吧?”

陈峰慢慢举起双手,但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驳壳枪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

“佐藤少佐——哦不,现在应该是中佐了。”陈峰平静地说,“你也老了。眼角皱纹多了,头发也白了。”

佐藤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是啊,都是拜你所赐。这七年来,你杀了我多少部下?破坏了多少次行动?关东军司令部把你列为‘一号危险分子’,悬赏五万大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很值钱。”陈峰说。

“意味着你活到头了。”佐藤向前走了两步,“放下枪,我可以保证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毕竟,你是我见过最值得尊敬的对手。”

陈峰看着他,突然笑了:“体面?像你们在南京做的那样‘体面’?”

佐藤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空气凝固了。冰瀑的水流声隐隐传来,远处还有日军的呼喊。陈峰能感觉到四个卫兵的枪口都在微微调整,瞄准他的要害。

最后一发子弹,该给谁?

佐藤?杀了他,自己立即会被乱枪打死。小栓子还藏在冰缝里,如果自己死了,日军可能会继续搜索,孩子迟早会被发现。

不,不能死在这儿。

陈峰的目光扫过周围环境。左边是冰面,右边是岩壁,后面是断掉的冰梁,前面是佐藤和四个卫兵。绝境中的绝境。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佐藤脚下。那里有一片冰面颜色较深,隐约能看到

“佐藤中佐,”陈峰突然开口,“你读过中国的《孙子兵法》吗?”

佐藤挑眉:“当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那你还记得‘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话音未落,陈峰突然朝佐藤脚下的冰面开了一枪——

“砰!”

最后一颗子弹击碎冰面,薄冰炸裂,佐藤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他身边的卫兵下意识去拉,阵型瞬间乱了。

就是现在!

陈峰没有冲向林子,反而朝着冰瀑方向狂奔——那是绝路,冰瀑

枪声在身后响起,子弹擦过耳边。陈峰全速冲刺,在离冰瀑边缘还有三米时纵身一跃——

身体腾空,时间仿佛变慢。

他看见佐藤被卫兵从冰窟里拉出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看见卫兵们举枪瞄准,枪口火焰闪烁。看见冰瀑下深潭的冰面越来越近。

然后,“轰”的一声,他砸穿冰面,沉入刺骨的潭水中。

七、深潭求生

冰冷。

那是超越疼痛的冰冷,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每一个毛孔,扎进骨髓,扎进灵魂。陈峰的意识瞬间模糊,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向上游去。

头顶是破碎的冰面,透下微弱的天光。他撞开浮冰,钻出水面,大口吸气,肺部火烧般疼痛。

枪声从岸上传来,子弹打在周围的冰面上。但日军不敢靠近潭边——刚才陈峰那一枪证明这里的冰层极不稳定。

陈峰奋力游向潭边的岩壁。那里果然有凹洞,不大,但能藏身。他爬进去,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体温在快速流失。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每秒钟都在夺走热量。陈峰知道,如果不尽快处理,最多二十分钟就会失温昏迷,然后死亡。

他咬紧牙关,开始脱衣服——这是反直觉的,但湿衣服比裸体更致命。脱掉外套、棉衣、内衣,全部拧干,铺在岩石上。然后他从腰间的小皮囊里掏出火镰和火绒——这是每个抗联战士的标配,用油纸包着,防水。

手抖得厉害,打了几次才擦出火星。火绒点燃了,他小心地护着火苗,点燃早就准备好的一小捆干松针——也是油纸包着的。松针燃起,他添上细枯枝,再加大点的木柴。

火焰升腾起来,小小的凹洞里有了光和热。

陈峰靠近火堆,让热量温暖冰冷的身体。皮肤从苍白慢慢恢复一点血色,牙齿不再打颤。他检查了一下伤势:肩膀复位了但肿得厉害,膝盖磕破了,身上还有几处擦伤。都不致命,但行动会受影响。

外面传来日军的呼喊声,但渐渐远去。他们可能以为他淹死了,或者暂时放弃了搜索。

陈峰穿上半干的衣服,靠着岩壁坐下。疲劳如潮水般涌来,他强撑着不睡——睡着就可能再也醒不来。

火光照亮岩壁,他看见上面有些刻痕,像是人为的。凑近看,是些模糊的字迹,用锐石刻的:

“民国二十三年冬,李得胜、王保国至此,三日无粮,杀马食之,继续北行。”

民国二十三年,就是1934年。三年前,也有抗联的同志到过这里,处境比他现在还艰难——杀马充饥,那是最后的手段。

“若后来者见此,请转告辽宁本溪刘家屯刘王氏,其子李得胜未负国,已战死于老秃顶子山。勿念。”

陈峰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眼眶发热。

七年了,这样的告别他见过太多。密营墙壁上的留言,树干上的刻字,甚至裹在油纸里埋在地下的信。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李得胜,王保国,你们现在在哪?是已经长眠在这白山黑水间,还是仍在某个密林里坚持战斗?

火堆“噼啪”响着,陈峰抱着膝盖,望着跳跃的火焰。他想起了很多人:老烟枪死前抓着他的手;林晚秋塞给他冰糖时眼睛里的光;赵山河在北大营说“这兵当得憋屈”时的愤怒;苏明月在奉天地下印刷厂里油印传单时坚定的侧脸。

还有那些已经记不清面容的战士——在转移路上冻死的,在战斗中倒下的,受伤后为了不拖累队伍自己了断的。

值得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以一个穿越者的视角看,他知道历史的大走向,知道东北要苦战十四年,知道胜利最终会来。但具体到每一个人,每一场战斗,这种牺牲是否必要?是否值得?

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在那个九一八的夜晚,当他看到北大营的士兵徒手被日军扫射时,有些东西就注定了。

“队长……”

微弱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陈峰猛地抬头,看见小栓子扶着岩壁,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孩子脸色惨白如纸,但还活着。

“栓子?你怎么——”

“我听见枪声,看见鬼子往这边来,就……就跟过来了。”小栓子虚弱地说,“我不敢走冰面,绕了很远的路。”

陈峰冲过去扶住他,摸他的额头——烧退了点,但体温很低。他赶紧把孩子拉到火堆边,把半干的衣服披在他身上。

“胡闹!让你等在那里——”

“我不能丢下队长。”小栓子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坚定,“您教我们的,不抛弃,不放弃。”

陈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抱紧这个瘦弱的孩子,感受那微弱的体温。

火光照亮一老一少两张脸,在冰瀑后的岩洞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休息一会儿,等衣服干了,我们去找赵连长。”陈峰最终说,“他知道我们在鬼见愁会合,应该会在附近等。”

小栓子点头,靠着陈峰睡着了。

陈峰却不敢睡。他守着火堆,听着外面的动静。冰瀑的水流声,风声,偶尔远处传来的狼嚎。

天快亮了。

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但前路依然漫长。他们要穿越几十里山路,躲避日军的搜索,还要应对严寒、饥饿和伤痛。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松枝的棉手套——林晚秋送的那个。手套已经破旧不堪,松枝图案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但他一直带在身边。

他轻轻抚摸着手套,想象着那个在重庆奔波的女人。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在会议上发言,还是在整理情报?她知道他现在被困在长白山的冰瀑后面,只剩两个人,弹尽粮绝吗?

不知道也好。

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

火堆渐渐熄灭,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消散在岩洞的黑暗中。陈峰摇醒小栓子,两人收拾好东西,掩埋火堆痕迹,准备离开。

离开前,陈峰用刺刀在岩壁上添了一行字:

“民国二十六年二月初七,陈峰、李小栓至此,休整半日,继续战斗。”

想了想,他又刻下四个字:

“必有后胜。”

必有后胜。

这是信念,也是承诺。

对死去的,对活着的,对还没出生的。

两人钻出岩洞,重新站在冰天雪地中。晨光初现,长白山连绵的雪峰染上金色,壮美得令人窒息。

陈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救了他一命的岩洞,转身,带着小栓子,走向茫茫雪原。

在他们身后,冰瀑轰鸣,雪原寂静。

而在他们前方,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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