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新世界(2/2)
李淳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急促:
“可那些地方离大唐太远了。隔着万里汪洋,就算占了,又如何守?如何治?如何让那里的百姓认大唐为正朔?”
陈睿没有立刻回答。
“李师叔,您今夜第一次看见土星光环时,心里在想什么?”
李淳风一怔,旋即道:“震惊、困惑,还有敬畏。”
“敬畏什么?”
李淳风斟酌着措辞,“敬畏天道之浩瀚,敬畏人力之渺小。那光环悬于天际,不知其大,不知其远,不知其为何物。贫道观星三十年,竟从未知晓,星空深处藏着这等奇景。”
陈睿轻轻点头。
“可您还是想去看。”
“您害怕吗?害怕那光环太远、太冷、太陌生,害怕它超出您三十年的认知,害怕您终此一生也无法触及其万一?”
李淳风沉默片刻。
“怕。”他承认,“但贫道还是想看。”
“为什么?”
李淳风想了想,缓缓道:
“因为它是真的。”
“它悬在那里,贫道看见了,便不能假装没看见。它不在任何一本古籍里,不在任何一位先贤的记述里,可它就在那里,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他望向陈睿。
“贫道这一生,可以认不出它,但不能在认出它之后,还转过身去。”
陈睿望着他,轻轻笑了。
“李师叔,您方才那番话,便是晚辈要的答案。”
他转向袁天罡。
“那些无主之地,离大唐万里之遥,无官制、无礼法、无文字、无典籍。
我们的子孙去了,要适应当地的气候,要克服语言的隔阂,要在陌生的土地上开荒、筑城、立约、通商。”
他顿了顿。
“他们害怕吗?肯定怕。”
“他们去吗?我想应该去。”
“为什么?”
“因为那些土地是真的存在。”
“它们悬在汪洋彼端,我们的船驶过去,看见了,便不能假装没看见。
它们不在任何一部华夏典籍里,不在任何一位先贤的记述里,可它们就在那里,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我们的子孙,可以认不出那些土地,但不能在认出它们之后,还转过身去。”
袁天罡终于开口:
“小九,你可知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跨海远征,拓土万里,在无主之地立华夏之城、播华夏之种。这需要多少年?”
“三百年。”陈睿没有犹豫,“甚至更久。”
“三百年……”袁天罡喃喃重复,“那时贫道早已是荒冢枯骨了。”
“是。”陈睿没有回避,“晚辈也见不到那一天。”
他顿了顿。
“可那时间和文明会在。”
“若干年后,那些无主之地立着华夏人的城郭。有的土人学会了骑马、冶铁、造船,有的土人学会了种稻、织布、读圣贤书。
那里的孩子用大唐官话背诵《千字文》。
而不是欧人在那里制造杀戮。”
他望向袁天罡。
“晚辈希望有那一天。”
袁天罡望着他。
这个年轻人,今夜说了太多。
他说的每一件事,都远在袁天罡此生所能触及的边界之外。
可他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平静,神色坦然。
他不是在许愿。
他是在铺路。
“小九,”他缓缓道,“贫道活了几十年,见过明君,也见过昏君;见过盛世,也见过乱世;见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也见过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流民。”
他顿了顿。
“贫道以为,这便是天下。”
“治乱兴衰,三百年一轮回。明君出,盛世来;昏君出,乱世至。
我们这些观星的人,只能看着那轮回,记下它来去的规律,然后把它写进历法、写进史书、写进那些永远也改不动的天命里。”
他望着陈睿。
“可你现在告诉贫道,那轮回,可以改。”
“不是因为天命改了,而且重新让这天命走向另外一边。”
他顿了顿。
“贫道老了,或许扛不动那么多事。”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陈睿肩上。
“但你扛得动。”
陈睿垂下眼帘。
那只手很轻,很暖,带着一个老人最后的、也是最郑重的托付。
“袁师叔……”
袁天罡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收回手,转过身。
“今夜老道可能无眠了。
小九你准备一下,明日与贫道两人进宫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