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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坛下、旧问与新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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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在辽东初秋坚硬的土地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却压不住柳生新左卫门心头那团越来越乱的思绪。他控着缰绳,任由身下这匹温顺但矮小的朝鲜马小步快跑,目光有些发直地望着前方渐渐显出轮廓的镇北军大营。

风从身后吹来,带来关押地那间木屋方向隐约的、属于败亡者的颓败气息。那气息里,似乎还混着陶瓶碎裂后,那名为“牵机”的毒药挥发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这味道让他喉头发紧,也带来了属下那句“八嘎!什么倭服!这是柳生新左卫门大人的阵羽织!”的刺耳余音,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倭人……上等人……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针,反复扎着他意识中某块脆弱的区域。那家臣的语气里,有种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在“东明”这面崭新而强悍的旗帜下悄然滋生的、扭曲的优越感。仿佛跟着陛下打赢了几场仗,穿上了这身根据记忆“改良”过的、实则不伦不类的“阵羽织”,他们这些渡海而来的武士,就天然地、理直气壮地比这片土地的原生住民——无论是溃散的明军、被收编的女真、还是被征服的朝鲜人——高了一等。这种心态,与当年在朝鲜目睹两班贵族对待“私婢”时的漠然,与在江南听闻“租妻”习俗时感到的荒诞,何其相似?只是披上了“胜利者”和“维新”的外衣。

“东明若真得了天下……会怎样?”这个他穿越以来便刻意回避、埋头做事以图忘却的终极问题,此刻被那家臣的话和袁崇焕砸碎毒药时的决绝眼神,硬生生撬开了心防,无比尖锐地冒了出来。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不,形式或许不会那般直白的血腥,但本质呢?当征服者的傲慢、技术进步带来的武力碾压,与这片土地上几千年积攒下来的森严等级、乡党宗法、以及“成王败寇”的赤裸逻辑结合在一起,当一种新的“天朝上国”迷梦以更高效、更精密的形态借尸还魂,会催生出什么样的怪物?柳生不知道。他前世只是个对着屏幕分析历史的UP主,侃侃而谈各种“必然性”与“局限性”,可当真正被抛入这历史的洪流,成为这架可能孕育怪物的机器上一颗不自觉的螺丝时,他只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冰冷的无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庆长五年(1600年)的深秋,在饱经战火的吉田城天守阁。那时,刚刚以雷霆之势扫平关东、吞并德川的赖陆(彼时还只是“权中纳言”),大军云集,剑锋直指西方的大阪。年轻的自己,胸中还鼓荡着穿越者的“先知”和某种未磨灭的、来自后世的朴素正义感,目睹了关东战后诸将的骄横与对领地的贪婪,想起记忆中那片土地未来的苦难,终于在一个飘着冷雨的黄昏,鼓足勇气,对那个已显露出超越时代峥嵘的主公进言:

“主公,女真……建州之虏,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其俗野蛮,其志不小。纵然一时势蹙来投,可用以制衡明国,然将来坐大,必成心腹之患。何不……仿效当年李唐用回纥故事,以利驱之,同时暗结明国边臣,共制其势,使彼等永为我屏藩犬马,不得翻身?”

彼时的赖陆,脱去了甲胄,只穿着一件半旧的墨色小袖,斜倚在窗边的虎皮上,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在看一副巨大的、绘有朝鲜半岛与辽东的地图。闻言,他并未抬头,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赫图阿拉”的位置轻轻敲了敲,过了好一会儿,才侧过脸,看向忐忑的柳生。

油灯的光晕在他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双过于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怒气,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让柳生瞬间心底发凉、仿佛被剥开所有掩饰直达内核的、洞穿一切的平静。

“柳生啊,”赖陆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温和,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笑意,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雨滴,敲在柳生心头,“你告诉我,坐在北京紫禁城里天天炼丹修房、被文官太监糊弄的老朱家,和蹲在赫图阿拉地窨子里算计着怎么抢兄弟部落人口粮食的老爱家,从根子上说,有什么本质区别?不都是靠着血缘宗法、武力威慑、再加上点神神鬼鬼的玩意儿,圈一块地,管一群人,然后尽可能地从这群人身上榨出油水,养着自己和手下,再去抢更多地和人的……封建主吗?他们谁,又比我这个‘羽柴’,或者比已经进了坟墓的‘德川’,在本质上更高贵,更值得你口中的‘结’与‘制’?”

柳生当时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那些熟读于心的“华夷之辩”、“衣冠正统”、“大义名分”在喉咙里翻滚,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看到的赖陆,虽然姓着羽柴,做着“下克上”的活计,谈论着天下霸业,但他的眼神、他偶尔流露的看待世事的抽离感、他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和管理手段……根本就和那些醉心于“天下人”名号、执着于“石高”和“家格”的大名、将军们不是一类存在。他更像……一个误入时空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观察者,兴致勃勃地进行着一场以天下为棋盘的、规模空前的社会实验。

赖陆似乎觉得他的窘迫很有趣,索性放下了手中的炭笔,站起身,走到被雨水模糊的窗边,背对着柳生,望着窗外吉田城下町星星点点的灯火,继续用那种平淡却字字诛心的语气说道:

“你心里真正过不去的,孤大概也能猜到。无非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是‘披发左衽,侏儒左衽’,是觉着建州乃至蒙古诸部,坏了‘华夏衣冠’,是蛮夷,对吧?”

柳生心头剧震,垂下头,默认了。这确实是他,乃至后世无数人心中一个重要的情绪源头。

“可你在这里,在倭地,在朝鲜,也算待了不短的日子了。”赖陆转过身,倚着冰冷的窗框,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那点来自后世、被现代文明滋养过的、未曾被这个时代真正血污泥沼浸染过的“洁净”道德观。“东瀛有‘夜这い’,婚嫁之前男女随意,甚至婚后亦不严格,你们后世称之为‘走婚’遗风?朝鲜有‘私婢’,两班贵族对家中婢女拥有近乎生杀予夺、随意淫辱的权力,且为礼法所默许。明国呢?‘典妻’、‘租妻’、‘招夫养夫’,乃至边地穷苦之处的‘兄弟共妻’、‘兄终弟及’……这些,煌煌《大明律》上怎么写?‘典雇妻女者,杖八十’?‘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妇者,各绞’?白纸黑字,严刑峻法。可民间呢?天高皇帝远,县太爷忙于催科应付上官,只要不出人命,不闹出沸反盈天的大案,民不举,官不究。多少饭都吃不饱的升斗小民,为了一口活命的粮食,不得不把老婆典出去给别家生孩子?多少人家男人死了,留下孤儿寡母活不下去,不得不和亡夫的兄弟凑合着过,只为了一碗饭,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你让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去在乎头顶那几根毛是束是剃,衣襟是左是右?去为了你,为了北京城里那些阁老尚书心里那套‘华夷之辩’、‘衣冠正统’的大道理,饿着肚子、拿着锈蚀的锄头,跟武装到牙齿的建州铁骑拼命?”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丝淡淡的嘲讽似乎浓了一些,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理解般的疲惫:“剃发易服,是让人恨,深入骨髓的恨。可这恨的根子,仅仅在满洲人天生野蛮吗?还是说,因为大明自己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官僚贪渎,土地兼并,卫所崩坏,让无数人活得连‘人’最基本的体面都顾不上,尊严早就被生活碾碎在泥土里。这才让‘剃发’这件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了向新朝递交的、最廉价也最屈辱的投名状,成了区分‘顺民’与‘逆贼’最简便的标签!是,江南的士绅要维持最后的体面,投降的官吏要表露极致的忠心,建州的新贵要彰显绝对的权威,层层加码,步步紧逼之下,才酿成了那一场场惨剧。可若百姓能活得稍微像个人,家里有余粮,身上有完衣,衙门口有处说理,谁特么会在乎头顶是秃是毛,衣襟向左向右?!尊严,从来都是吃饱饭之后的事情!”

那一席话,像一场呼啸而至的暴风雪,裹挟着这个时代最真实、最粗粝、最血淋淋的砂石,劈头盖脸砸在柳生脸上、身上、心里,浇得他透骨冰寒,也把他那点穿越者的优越感和基于后世道德体系的评判,冲击得七零八落。是啊,阿椿,那个他在尾张乡间认识的温柔姑娘,可以因为家里多一口嚼谷,就半是羞涩半是坦然地接受“夜这い”的习俗。他在朝鲜亲眼所见,一个两班家的“私婢”生了主人孩子,依然被主母随意打骂发卖,无人觉得不妥。在江南,他亲耳听一个落魄的童生讲,他们那里“租妻”常见,只要生下儿子归本家,谁在乎女人跟谁睡过?律法?《大明律》是写着“兄亡收嫂,各绞”,可那是理论,是摆在京城刑部大堂里装点门面的东西。现实是,在绝大部分地方,礼法道德是奢侈品,体面是遥不可及的上层建筑。当生存都成问题,所有的“大义”、“名节”、“华夷”,在求活的欲望面前,都苍白脆弱得像一张浸水的废纸。

“大人,营门到了。”小姓的声音将他从冰冷刺骨的回忆深潭中猛地拽出。他勒住马,带着几分恍惚抬头,镇北军大营森严的辕门已然矗立眼前。营盘气象肃杀,巡逻士卒盔明甲亮,行动间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明军或倭军的精悍之气,与远处那片仍弥漫着血腥与绝望气息的战场,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甩镫下马,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定了定神,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这件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此刻却感觉格外扎眼的“阵羽织”。深吸一口带着北方寒意的空气,他对守卫辕门、穿着东明新式号服的军官道:“三韩柳生藩主,柳生新左卫门,奉陛下口谕,看押钦犯已毕,特来复命。有紧急军情需面奏陛下,烦请通传。”他强调了“陛下口谕”和“紧急军情”,是知道规矩,亦是为了尽快见到那个能解答他心中所有惊涛骇浪的人。

守卫的军官显然认得他这位陛下身边的“三韩奇人”,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入内通报。柳生肃立等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营地中央偏南一处正在搭建的物事牢牢吸引。

那是一座正在夯土筑起的高台。台基已初具规模,约丈许高,数十名军士正喊着号子,用巨大的木夯将掺了碎石的黄土层层夯实。旁边堆放着厚实的木板和粗大的原木,看来是准备铺设台面和搭建阶梯护栏之用。样式……异常古朴,甚至有些简陋,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琉璃彩饰,但在周围井然有序的军营背景下,这座正在成型的土台,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近乎原始的庄重与威严,静静地矗立在渐沉的暮色中,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筑坛?!

柳生心头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这个形制,这个地点,这个时机……一个模糊的、属于前世记忆深处、与某个着名历史典故紧密相连的画面,骤然变得清晰无比,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撞进他的脑海,让他呼吸为之停滞,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

不,不可能……这太疯狂了!即便以他对赖陆行事天马行空的认知,这也远远超出了“大胆”的范畴,这简直是……是将天下的规则、人心、伦理,放在脚下肆意践踏的狂妄!或许,是自己想多了?这只是为大战后的封赏犒军准备的观礼台?或者,是陛下要举行什么祭祀仪式?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跟着前来引路的侍从往中军大帐方向走去,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那座沉默的土台。夕阳的余晖给它粗糙的表面镀上一层暗金,也拉长了那些忙碌军士的影子,仿佛无数默剧演员,正在为一场无人知晓结局的大戏搭建舞台。

拐过一片辎重车辆区,他正好看到努尔哈赤在一众顶盔贯甲、神情精悍的戈什哈(亲卫)簇拥下,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这位如今的“太师”、“镇北将军”也停下了脚步,同样在打量着那座土台,侧脸在夕阳下如岩石般棱角分明,看不出太多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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