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兜鍪、毒药与未竟的梦(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耻辱和虚弱。他想动,却发现四肢沉得不像自己的,胸口闷痛,脑袋更是像要裂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眩晕。
“哟,醒了?”一个带着明显闽地口音、语调却有些轻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袁崇焕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一个年轻人正抱着胳膊,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样式奇特的“直垂”(一种简便和服),外面松松垮垮套了件半旧的阵羽织,头发也未严格按照明人或倭人样式梳理,显得有些随意。面容还算清秀,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让袁崇焕很不舒服的打量意味,像是看什么稀奇物件。
关键是,他说的是汉语,还是闽地口音的汉语。
“你……是明人?”袁崇焕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那年轻人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暖意:“以前是。现在嘛,吃东明的粮,替东明皇帝陛下办事。袁大人,您这回可是出了大风头了,带着几千人就敢往咱们几万大军锅里跳,这份胆气,啧啧。”他话里话外,听不出是敬佩还是嘲讽。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袁崇焕头顶,耻辱和愤怒暂时压过了虚弱。他试图撑起身子,却牵动了头上的伤,痛得一阵龇牙咧嘴,只能喘息着骂道:“无耻之徒!身为汉家子民,却从贼附逆,穿此倭服,尔等祖宗泉下有知,焉能瞑目!”
“嘿!”年轻人还没说话,旁边另一个正在擦拭刀鞘、穿着类似服饰的汉子猛地转过头,瞪着袁崇焕,用生硬的汉话骂道:“八嘎!什么倭服!这是柳生新左卫门大人的阵羽织!柳生大人是东瀛人,庆尚道三十五万石的大名!你个败军之将,懂个屁!”
柳生新左卫门?庆尚道三十五万石?袁崇焕一愣。东瀛人?可这口音……还有这姓氏,似乎有些耳熟?是丁酉再乱时,那个盘踞对马、后来被李舜臣将军击败的倭寇首领柳生调月的同族?不对,时间不对……对了,这家伙好像是羽柴赖陆的侧近出身。
被称为柳生新左卫门的年轻人挥了挥手,制止了手下的怒骂。他脸上那点玩味的笑容收敛了,走到袁崇焕铺位旁,蹲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种袁崇焕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洞悉一切的疲惫。
“袁大人,”柳生新左卫门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特的平淡,“成王败寇,自古皆然。骂,改变不了什么。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惜,跟错了人,也生错了时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深褐色的陶瓶,轻轻放在袁崇焕手边的木板上。陶瓶冰凉,触手生温。
“这是‘牵机’,”柳生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入口片刻即死,没什么痛苦。外头现在乱得很,陛下和几位贝勒、大名正在商议如何处置你。是押送汉城献俘,还是……就地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还没定。”
他顿了顿,看着袁崇焕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道:“你们读书人,讲究个体面。这东西,能给你个体面。总好过……被押到汉城,三跪九叩,受那献俘之辱,再在天下人面前,被千刀万剐。”
说完,他不再看袁崇焕,站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摆,对那名手下说了句什么,便转身向门外走去。昏暗的光线将他穿着“阵羽织”的背影拉得有些模糊,很快消失在门外。
木屋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胜利者的喧嚣。
袁崇焕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只小小的陶瓶上。牵机……剧毒,入口即死。体面……
是啊,败军之将,被俘之身,还有什么资格谈尊严?柳生新左卫门说得对,这是他能选择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体面。死了,一了百了,不用面对接下来的羞辱、审判、还有那必然凄惨无比的下场。朝廷会怎么宣扬他的“壮烈”?也许会追赠个官职,也许……会因为他的擅自出兵而唾弃。但至少,他不必活着承受这一切。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那寒意,似乎能顺着指尖,一直冻到心里去。
五年复辽……
那个梦,那句誓言,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清晰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那么近,又那么远,像一个恶毒的嘲讽。
卿是朕唯一希望……
年轻皇帝热切而焦虑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与此刻他眼前跳动的火焰重叠。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野兽濒死般的低吼,从袁崇焕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抓起那只陶瓶,用尽全力,狠狠掷向对面的木板墙!
“啪嚓!”
陶瓶撞得粉碎,里面暗色的药液溅开,在粗糙的木板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很快被吸收,只剩下一点不起眼的痕迹。
袁崇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因为用力过猛,头上的伤口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混合着血污,从他额角涔涔而下。
他瘫倒在坚硬的木板上,望着屋顶的缝隙和跳动的火光,胸膛剧烈起伏。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但与此同时,那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关于“体面”与“赴死”的沉重枷锁,似乎随着那破碎的陶瓶,也一起被狠狠砸了出去。
剩下的,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和劫后余生般、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耻的……一丝微弱的、对“生”的本能贪恋。
门外,隐约传来柳生新左卫门似乎并未走远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复杂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