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火种、账簿与神之侧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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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马尼拉,总督府,午后
百叶窗将吕宋岛炽烈的阳光切割成一条条倾斜的光栅,在厚重的红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飘着雪茄烟丝、陈年羊皮纸,以及一种更隐秘的、属于遥远东方墨与宣纸的清淡气味。
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阿隆索·法哈多·德·滕萨,一个年近五旬、面容被热带阳光和海风侵蚀出深壑的男人,穿着挺括的白色亚麻总督服,斜倚在高背椅上。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精致的银质拆信刀,目光落在站在办公桌前数步之外的一名中年华人身上。
“张,”总督开口,声音带着西班牙贵族特有的、略微拖沓的优雅腔调,用的是葡萄牙语——这是远东海上交流的通用语之一,“我听说,你在成为我的通译之前,在明国……是一位诗人?或者,至少是一位学者?”
被称作“张”的华人,名唤张汝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深蓝色直裰,浆洗得十分干净。他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却不卑微,用流利的葡萄牙语回答:“总督阁下过誉了。在下早年侥幸中过秀才,读过些诗书,略通文墨,实不敢当‘诗人’、‘学者’之名。如今蒙阁下不弃,得一糊口之职,已是万幸。”
“不必过谦。”总督滕萨笑了笑,放下拆信刀,从旁边小几上的银盘里拿起一杯加了冰的甘蔗酒,轻轻晃动着,“我最近对你们明国的艺术,尤其是绘画,产生了些许兴趣。你知道的,我们欧洲人欣赏油画,讲究透视、光影、写实。而你们的……嗯,水墨画,似乎大不相同。我很好奇,在你们行家眼里,如何评判一幅画……比如,花鸟画的优劣?什么样算是……嗯,不好的画?”
张汝霖略感意外。这位总督平日关注的皆是航运、税收、香料贸易和与土着部落的战事,今日怎有雅兴谈起中国画?他心中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斟酌着词句答道:
“总督阁下垂询,在下姑妄言之。在我朝,品评一幅写意花鸟,确有诸多讲究。若论其弊病,大抵有数端。”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缓缓道来,声音平稳清晰:
“其一,造型失准,神韵全无。写意非胡乱涂鸦,须在似与不似之间。若画者对花鸟骨骼结构、飞鸣食宿之态观察不细,下笔便易失真。画出的鸟儿或许形似,却如标本死物,僵直呆板,毫无生灵瞬间动态之神采。譬如画鹊,若不能捕捉其翘尾探首、灵动顾盼之姿,便算败笔。”
总督滕萨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其二,笔墨粗劣,气韵浑浊。笔墨乃我中国画之筋骨魂魄。败笔常表现为线条浮滑无力,或拖沓淤塞,用墨则或焦躁干枯,或浑浊不清,缺乏层次与韵味。譬如画梅枝,若用笔绵软,则枝条无嶙峋傲骨之态;用色若甜俗艳丽,或如胭脂水粉,则失却清雅,格调便低了。”
“有趣。”总督抿了口酒,“那么,其三呢?”
“其三,格调卑下,意境浅薄。此非技法之失,乃画者胸襟学养不足。作品易染‘俗气’、‘匠气’、‘火气’、‘草气’。‘俗气’者,品味不高,追慕时好;‘匠气’者,工于技巧而泥于程式,毫无性灵;‘火气’者,用笔用墨燥烈乖张,缺乏温润含蓄之美;至于‘草气’……”张汝霖微微摇头,“乃是将写意之潇洒奔放,误解为草率荒疏,用笔潦草,法度尽失,看似逸笔草草,实则毫无内涵。”
“嗯……那么构图呢?还有其他细节?”总督饶有兴致地问。
“其四,便是构图失当,细节粗疏。画面布置,讲究疏密、虚实、主次、呼应。若景物排列均匀呆板,如算盘珠子,便是大忌。枝叶如何穿插,禽鸟如何安放,皆需苦心经营。此外,题款、钤印亦见功力。若题款文辞不通,书法拙劣,或用印粗俗随意,即便画作尚可,亦会大打折扣。”
“精辟,非常精辟。”总督滕萨放下酒杯,拍了两下手掌,脸上笑容更盛,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张,你果然博学。那么,以你的眼光来看……”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向办公室一侧墙壁边搁着的一个紫檀木画缸,里面插着几个画轴。
“那边最上面那卷,对,就是绢面包首看起来有些旧的那卷,请拿过来。”
张汝霖心中疑窦更深,依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从画缸中取出那卷画轴。入手便觉一沉,轴头是上好的紫檀,雕工简洁。包裹画心的锦缎(包首)颜色是沉稳的靛青,虽略显旧色,但质地紧密,织有暗云纹,边缘以古铜色缎子镶裱。仅看这装裱的用料和品相,便知绝非寻常人家之物,更像是江南一带高手裱工所为,且年代不会太近,却也未必是古物。
他双手捧着画轴,回到总督桌前。
“打开看看。”总督示意他将画轴放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上。
张汝霖深吸一口气,解开系带,双手轻轻按住天杆,缓缓将画轴向下展开。画心是质地上乘的旧绢,颜色已微微泛黄,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旧绢色”。一幅《杏花春禽图》逐渐呈现。
画面中央,一株老杏枝干斜出,花开繁密,用粉白点染,乍看颇有几分热闹。枝头立着两只禽鸟,似是喜鹊,扭首呼应。下方衬着几块湖石和些许杂草。
张汝霖的眉头,在画作完全展开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平静。他微微俯身,仔细审视。
初看,构图尚可,疏密有致。用笔……勾勒枝干的线条,似乎刻意追求苍劲,但细看之下,略显做作,某些转折处有犹豫复笔的痕迹。点花的笔法,工整却少灵动。那两只禽鸟,形态大致不差,但眼神呆滞,羽毛的丝染过于程序化,确如他方才所说,少了几分鲜活生灵的气韵。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右下角的题款上。
“正德丙子春三月,唐寅写。”
下方钤有两方印:一白文“唐寅私印”,一朱文“伯虎”。
张汝霖的心脏猛地一跳。唐寅唐伯虎!这位名满天下的风流才子,他的画在江南一带,即便是赝品,也价值不菲,更何况是如此工整精细的仿作,且仿到了可以乱真的程度……不,不对。
他凝神细看那题款书法。唐寅书法早年学赵孟頫,后转学李邕、颜真卿,笔法秀润峭利,骨力内含,独具风貌。而眼前这“唐寅”二字,以及后面的小字,乍看确有几分形似,但笔画间的牵丝连带显得有些生硬,个别笔划的起收处,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刻意,缺乏唐寅真迹那种潇洒自然、略带颓放的意趣。更关键的是,唐寅传世花鸟画作本就极少,多以山水、人物、仕女闻名,这般工细浓丽的花鸟,与唐寅常见的疏淡野逸风格颇有出入。
他直起身,对着总督滕萨躬身一礼,语气谨慎而肯定:“总督阁下,此画……依在下浅见,并非唐寅真迹。”
“哦?”总督滕萨眉毛一扬,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带着一丝玩味,“为何?我看这画,鸟儿生动,花朵鲜艳,题款印章齐全。难道这‘唐寅’的署名,是假的?”
“题款书法,虽有几分形似,然神韵不足,略显极滞。且唐解元真迹流传有绪,花鸟题材尤为罕见。此画技法工整,却稍欠唐寅特有的超逸洒脱之气。更兼……”张汝霖指了指画面几处细节,“这鸟喙的勾勒,略嫌板刻;湖石的皴法,稍显琐碎。综合看来,当是后世高手仿作,且意在求工求似,反而落了下乘。应属……‘匠气’未脱之作。”
他给出了专业的、无可指摘的判断。这是基于他对中国书画的学识和眼力。
总督滕萨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脸上那抹奇异的笑容始终未曾褪去。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展开的画作旁,伸出手指,没有去指那些花鸟或题款,而是径直点在了“唐寅”署名下方,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位于画心最边缘绢丝接缝处的、淡到几乎看不清的墨点——或者说,一个极小、极草书的标记。
那标记,像是一个变形的汉字,又像一个符号。
总督滕萨用发音古怪、却异常清晰的语调,念出了两个汉语音节:
“GengY.”
张汝霖如遭雷击,浑身剧震,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总督。他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庚寅”二字的发音!一个完全不懂中文、对中华文化只有浮面了解的西班牙总督,怎么可能准确念出这两个字?而且,他指的那个位置,那个淡墨标记……张汝霖方才全神贯注于画面主体和题款,竟未留意到这个几乎融入绢布纹理的细微之处!
那不是年号“庚寅”!那个标记的形态,更像是一个花押,一个符号化的签名!总督特意点出这个,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什么?
“总督阁下,您……您认识这两个字?”张汝霖的声音有些发干。
滕萨收回手指,重新坐回高背椅,好整以暇地又拿起酒杯,脸上恢复了那种莫测高深的笑容:“不,我不认识。但我的一位朋友,一位对东方艺术……尤其是某些‘特殊’艺术品颇有研究的热那亚朋友告诉我,有时,一幅画是否‘有价值’,并不完全取决于它上面写的是不是‘唐寅’。也许,另一个名字,哪怕不为人知,反而……更有意思。”
他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张汝霖,慢慢说道:“比如,这位‘庚寅’先生。张,你觉得呢?这位‘庚寅’先生,画技比之唐寅如何?他的画,又值多少钱?”
张汝霖背心渗出冷汗。他猛地意识到,总督今日这番关于绘画鉴赏的问答,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总督在试探他,也在透过他,验证某种信息。这幅画,这个“庚寅”,绝非风雅之事,里面藏着他无法触碰、却已隐隐感到寒意的秘密。
“在下……孤陋寡闻,未曾听闻‘庚寅’先生之名。”张汝霖低下头,避开总督的视线,“此画技法,确如在下所言,有匠气,格调未臻上乘。至于价值……艺术品价值,本就见仁见智,若有人喜爱,自是千金不易;若无人赏识,便是一文不值。”
“见仁见智……说得好。”总督滕萨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再看那幅画,仿佛它忽然失去了所有吸引力,“好了,张,谢谢你专业的见解。你可以回去了。不过,关于这幅画,以及我们今天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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