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王与不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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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馆舍内,徐光启已穿戴齐整,绯袍玉带,静坐榻上,闭目养神。只是微微颤动的眼睫,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和极轻的踱步声。骆思恭几乎一夜未眠。窗外汉城的夜,前半段是码头方向隐约传来的、永不歇息的喧哗,后半段则是二之丸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更鼓与远处山城随风飘来的、断续的钟鸣。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如同冰与火,反复灼烤着他的神经。李永芳就在西馆,羽柴赖陆的态度暧昧不明,而那“饿鬼众”森然的目光,更是如芒在背。
“徐大人,”骆思恭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随即推门而入。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脸上看不出太多疲惫,只有一种紧绷的、猎食前的冷静。“该动身了。”
徐光启睁开眼,点了点头。
“一会儿殿上,”骆思恭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无论那羽柴赖陆说什么,做什么,徐大人切记,我等代表天子,代表大明。气度不可失,纲常不可乱。依我看来,多半还是十八年前,他戏耍朝鲜使臣李尔瞻的那套把戏。”
“李尔瞻……”徐光启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尘封的记忆被撬动。万历三十年……那一年,京师太仆寺少卿李之藻主持刊刻了庞迪我、利玛窦进献的《坤舆万国全图》,西学新说引得士林热议;也是那一年,辽东努尔哈赤鲸吞哈达,气焰日炽,朝廷竟只能坐视藩篱尽失;同样在那一年,朝鲜北人党魁李尔瞻,奉其国王李晖之命,渡海赴日,与当时还只是“内大臣”的羽柴赖陆谈判乞和……
“我想起来了,”徐光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彼时传闻,羽柴赖陆接见李尔瞻,让其于殿上侃侃而谈,陈列利害,不卑不亢。李尔瞻自恃辩才,以为得计。殊不知,羽柴早令朝鲜诸位王子,藏于殿后障子门内静听……李尔瞻所言种种朝鲜窘迫、王室衰微、不得不仰倭人鼻息之语,尽入诸王子之耳。其据理力争,在王子们听来,却是将家国疮疤、父王无能,血淋淋撕开示众。归国后,李尔瞻虽得褒奖,然其在诸位王子心中,已种下猜忌疏离之种。其所谓‘力争’,不过成了羽柴赖陆离间朝鲜王室、展示其绝对优势的……竞价筹码。”
骆思恭冷笑一声,透着寒意:“正是此獠惯用伎俩。以势压人,诛心为上。今日殿上,必有古怪。徐大人,务必慎言。”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整理袍袖,肃容道:“骆都督放心,光启明白。”
卯时正,景福宫。
宫阙依旧巍峨,但细节处已大不相同。丹墀御道清扫得不见片叶,但宫墙屋檐的彩画装饰,融入了大量倭风“绘样”;侍卫虽着近似朝鲜军士的服色,但持戟佩刀的姿态,分明是倭国武士的做派。一种无声的、被彻底改造和掌控的痕迹,弥漫在每一块砖石,每一缕空气中。
在数名面无表情的倭人武士引导下,徐、骆二人穿过重重宫门,终于来到正殿“勤政殿”前。唱名,通传。
殿门缓缓打开。出乎意料,殿内并非空荡,而是已站满了人。分列两侧的,是头戴黑笠、身着各色团领袍服的朝鲜两班文武。他们垂首肃立,寂静无声,如同一具具木偶。
御座之上,坐着朝鲜国王李晖。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有些涣散,穿着国王常服,但坐在那宽大的御座上,身形竟显得有些单薄。而在御座之侧,略下方,设有一张紫檀木大椅,椅上铺着斑斓虎皮。
引人注目的是,侍立在李晖王座旁最近处的一人。他同样身着朝鲜高级文官服饰,但头顶发式,却是剃去前额、脑后结髻的倭人月代头!此人面色平静,甚至略带一丝恭顺,垂手而立,对殿内众多朝鲜同僚的目光恍若不见。徐光启与骆思恭瞬间认出——正是当年那位“不卑不亢”的朝鲜北人领袖,李尔瞻!
他竟然……剃发易服,以倭人姿态,立于朝鲜国王身侧!此情此景,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李尔瞻的存在本身,就是羽柴赖陆对朝鲜君臣最彻底的征服和羞辱的活标本。
徐光启心头一沉,骆思恭按在绣春刀刀镡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此时,殿侧通道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殿内所有朝鲜两班,包括御座上的李晖,似乎都微不可察地绷紧了身体。
一名身着华丽直垂、外罩阵羽织的倭人高级武士,大步走到殿前丹陛之下,气沉丹田,用清晰而洪亮的声音,以汉语唱名:
“大日本国关白兼左大臣、征夷大将军、淳和奖学两院别当、朱氏嫡孙、源氏长者、丰臣氏家督、朝鲜国都体察使、八道都统制使、备边司都提调、领议政——羽柴赖陆公,驾到!”
一连串冗长而骇人的头衔,尤其是最后那几个实实在在的朝鲜官职,如同重锤,敲在徐光启和骆思恭心头。而唱名人略一停顿,用一种更加清晰、甚至刻意放缓的语调,补上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句:
“又名——大明懿文太子(建文帝)八世孙——朱彦璋公,驾到!”
“朱彦璋”!
这个名字被如此郑重、完整地在朝鲜王宫正殿唱出,如同一声惊雷,在徐、骆二人耳中炸响。这不是私下流传的谣言,这是公开的、正式的宣告!羽柴赖陆,竟真的敢在如此场合,打出“建文后裔”的旗号!其与大明决裂、乃至宣称自身“正统”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唱名声中,一人自侧殿缓步而出。
来人身材异常高大,接近一丈(约两米),穿着庄重的紫色五纹付羽织袴,但外面随意罩了件绣有金丝桐纹的白色阵羽织,黑白交织的长发并未完全束起,几缕垂在肩侧,更添几分不羁。他面如冠玉,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本应多情,此刻却只有深潭般的平静,长睫覆下,遮掩了所有情绪。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长发,虽已大部分转黑,但两鬓处,依旧残留着刺眼的斑白。正是羽柴赖陆。
他没有立刻看向明朝使者,而是先向御座上的李晖,微微颔首。幅度很小,但意思明确。
李晖似乎松了口气,甚至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抬起手,声音有些干涩:“关白殿下……请,请自便。孤……有些乏了。”说罢,竟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看也不看殿下的明朝使者,径直从御座后的屏风旁离开了!
朝鲜国王,竟然在接见大明天使的正式场合,中途离席!而满殿的朝鲜两班,无人出声,无人劝阻,甚至无人抬头多看离去的国王一眼。他们依旧垂首肃立,仿佛早已习惯,仿佛国王的离去,与窗外飞过一只鸟雀并无区别。
羽柴赖陆这才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徐光启和骆思恭,如同看两件没有生命的摆设。他迈步,走到那张紫檀木虎皮椅前,拂了拂衣摆,安然坐下。坐的位置,恰好是御座之侧,略低,却正对殿门,直面两位使者。而御座,空空如也。
徐光启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明白了。所有朝鲜两班那沉默的、略带压抑的目光,此刻全都集中在了他和骆思恭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甚至带着隐隐敌意的沉默。他们看出来了,或者说,羽柴赖陆让他们“看出来”了——这两个明国使者带来的诏书,是要改变朝鲜的王位传承,是要动他们(至少在名义上)效忠的国王!
羽柴赖陆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平静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等待什么。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徐光启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手捧黄绫诏书,朗声道:“大明皇帝敕谕:晓谕日本国关白、朝鲜国都体察使羽柴赖陆……”
“贵使远来辛苦。”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羽柴赖陆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他依旧靠在椅背上,姿态甚至有些慵懒,但无人敢忽视他话语的分量。“诏书之事,不急。且坐下说话。”他随意摆了摆手,立刻有侍从搬来两个绣墩,放在丹陛下。
赐座?这是接待臣属或藩国使节的礼节!骆思恭心头火起,踏前一步,手按刀柄,沉声道:“羽柴关白!我大明皇帝诏书在此,代表天子威仪!尔既为大明敕封之日本国王(徐光启心中苦笑,诏书还未宣,骆思恭已提前点出),朝鲜之事亦奉天子诏命处置,安敢不跪接圣旨?尔眼中,可还有君臣上下?”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凛然杀气。殿中一些朝鲜两班似乎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羽柴赖陆终于将目光完全聚焦在骆思恭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久经沙场的骆思恭也感到一丝寒意。
“骆都督此言差矣。”羽柴赖陆缓缓开口,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天子之命,我王受之;我之职,奉王命而行。昔周公摄政,不称臣于成王,而称‘余小子’奉先王遗命以辅少主。今我亦然——”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御座,又落回徐、骆二人身上:
“王,受天子之封;我,受王之托。诏书,当宣于我主御前,非臣下可僭越接旨。此乃礼,亦乃法。贵使若有天子谕令传达于鄙人,鄙人洗耳恭听,并可代为转奏我王。然,跪接诏书……”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近乎无形的弧度,“位分所在,礼不可废。恕难从命。”
周公辅成王!他竟以周公自比!将朝鲜国王李晖比作年幼的“成王”,而他自己,则是“奉先王(或天子?)遗命”辅政的周公!巧妙地将自己置于朝鲜国王臣子的位置,却完全撇清了对大明皇帝的直接臣属关系!诏书是给朝鲜国王的,他羽柴赖陆只是“奉王命”的辅政者,所以不接、不跪,天经地义!
一番话,引经据典,看似谦恭守礼,实则将大明使者的所有质问和威仪,轻轻巧巧地挡了回去,还把球踢回了“朝鲜国王”那里。可国王刚刚“乏了”,走了!
徐光启与骆思恭僵在当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们预想过羽柴赖陆的傲慢、无礼、甚至武力威胁,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用这样一番“合乎礼法”的言辞,将他们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接旨的对象(李晖)不在,在场的实际控制者(羽柴赖陆)自称“臣子”不接。这旨,还怎么宣?
徐光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不下跪的倭臣”,什么是被彻底架空却无人异议的“王权”。满殿的朝鲜两班,依旧沉默,但那沉默此刻充满了无形的压力,仿佛在无声地赞同羽柴赖陆的“守礼”之举。
骆思恭脸色铁青,胸脯起伏,按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一时不知该如何驳斥。对方咬死了“礼法”,你能说他错吗?难道能逼着一个自称“辅政”的人,去越俎代庖接国王的旨?
羽柴赖陆看着他们,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看来,贵使带来的诏书,是需面呈我王的。既如此,可先行交予殿中省登记,待我王闲暇,再行宣示。若贵使另有他事,欲与鄙人相商,但讲无妨。”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那两个绣墩。
徐光启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羽柴赖陆已经用最“文明”的方式,给了大明最响亮的一记耳光。他看了一眼骆思恭,骆思恭眼中怒火熊熊,却最终化为一丝无奈的狠戾,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徐光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强行压下所有屈辱与愤怒。他展开手中沉重的黄绫诏书,不再试图让羽柴赖陆下跪,而是面向那空荡荡的御座,用尽可能平稳、却依然带着一丝微颤的声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羽柴赖陆,原系日本国王……抚辑朝鲜,勘定祸乱,亦着有劳……特晋封尔为朝鲜国王,世镇东藩……望尔恪守臣节,永固藩篱……钦此。”
诏书的内容,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起初,殿内还是一片死寂。
然而,当“晋封尔为朝鲜国王”这几个字出口的瞬间——
“哼!”
“嗬!”
“哗——”
低低的冷哼、倒吸冷气的声音,从两侧朝鲜两班的人群中传出。紧接着,站在前排的几名年长紫袍大员,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极致羞辱后的铁青和愤怒。他们死死地盯着徐光启,盯着他手中的明黄诏书,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
没有任何人下令。
站在最前方的一位白发老臣,猛地一甩袍袖,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转过身,看也不看御座方向(尽管那里是空的),更不看羽柴赖陆,径直朝着殿外走去,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仿佛是一个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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