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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绞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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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传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神色,随即恢复悲悯。周围的日本臣僚们,神色各异,有的不屑,有的若有所思,更多的是一种看到猎物终于放弃挣扎后的冷漠。

羽柴赖陆,高踞御座之上,静静地俯视着阶下那个以最卑微姿态叩首的身影。他修长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嗒。

嗒。

嗒。

声音不响,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得惊心动魄。

良久,那敲击声停了。

“罢了。”

赖陆淡淡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既是来谈‘实事’,那便谈谈。”

他身体微微后靠,重新隐入御座阴影之中,只有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抬起头来,李判官。”

“让本殿听听,你朝鲜的‘诚意’,究竟几何。”

李尔瞻缓缓直起身。额头与冰冷地砖接触留下的微红印记,在苍白的面色衬托下,格外刺眼。他重新挺直脊背,姿态依旧保持着士大夫的端方,但眉宇间那最后一丝试图维持的对等感,已然随着那一叩首而消散,只剩下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与疲惫。

“谢殿下赐言。”他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清晰,“外臣临行前,我王有明旨:但能止干戈、存宗庙、安黎庶,万事皆可商议。外臣奉此旨意而来,自当竭诚以报。”

他没有直接说“诚意几何”,而是再次抬出了光海君的“旨意”,将个人意志隐于王命之后,既是自保,也是暗示自己权力有限,为后续可能的讨价还价埋下伏笔。

赖陆似乎对他的小把戏了然于胸,并未深究,只是那桃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光芒。他并未立刻提出自己的条件,反而像是闲聊般,提了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

“李判官自汉阳来,沿途所见,我日本军民,风貌如何?”

李尔瞻心中警铃微作。他斟酌着词句:“贵国民众……勤勉于役,军容整肃。”

“仅此而已?”赖陆的指尖再次轻轻敲击扶手,那单调的嗒嗒声,在寂静中敲打着人的神经,“本殿听闻,自去岁以来,九州、西国乃至近畿,愿赴三韩之民,络绎于途,争先恐后。船舰往来,遮天蔽海。判官渡海而来,可曾见那‘黑潮’?”

李尔瞻的背脊更僵直了一分。他当然看见了。名护屋港内外,除了战舰,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关船、朱印船,甚至改造的商船,满载着并非士兵的男男女女,扶老携幼,带着简陋的家当、农具、甚至神龛,在一片喧嚣中登岸。港口新建的町镇不断向外蔓延,工地喧嚣终日不绝。那不仅仅是军队,那是一股……迁徙的洪流。当时随行的宗义智曾含糊地提过一句,是“奉公”或“开拓”,但他心中隐有猜测,却不敢深想。

此刻,赖陆轻描淡写地提起,并称之为“黑潮”。

“彼等非为征战而来。”赖陆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主权般的冷酷,“三韩之地,地广人稀,战乱之后,更是荒芜。我日本国狭民稠,多得是无地可耕、无屋可居的赤贫之民。彼等渡海而来,是为开垦荒地,重建村落,安家立业。用你们的话说,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压向李尔瞻。

“本殿可以让他们拿起刀剑,将汉阳城里负隅顽抗的每一个人,无论兵民,屠戮殆尽。然后,让更多这样的日本人,填补那些空出来的房屋,耕种那些荒废的田地,在那片土地上,建立新的村镇,供奉我日本的神明,说日语,行日俗。”

赖陆的语气甚至没有加重,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或者,”他话锋轻轻一转,靠回御座,“也可以让他们放下刀剑,拿起锄头,与残存的朝鲜百姓,比邻而居,各安生计。汉阳城可以依旧是汉阳,李氏宗庙或许也能得到香火。前提是——”

他顿了顿,给了李尔瞻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番话里蕴含的、比千军万马更可怕的威胁。这不是一时一地的征服,这是换种,是文明的彻底置换。用源源不断的日本移民,稀释、同化、最终取代朝鲜民族。而且,赖陆有做到这点的实力和决心——那港口连绵的船只就是证明。李尔瞻根本无法分辨,那些移民是狂热的信徒,是失去土地的农民,还是赖陆麾下大名的领民。但无论他们是谁,当他们踏上朝鲜的土地,开始建造房屋、开垦田地,事情的性质就彻底改变了。

“——朝鲜,需有一个能确保此等‘和民’安居乐业,能令他们与朝鲜土着不起纷争,能顺畅无阻地推行我日本政令的……治理之枢。”赖陆终于图穷匕见,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但这次的表述,包裹上了更现实、也更险恶的糖衣。

“本殿听闻,朝鲜有‘领议政’,总摄百僚。然此职变动频繁,政令难以持久。且如今朝鲜朝廷,人心惶惶,各怀鬼胎,恐难当此大任。”赖陆轻轻摇头,仿佛真的在为此感到遗憾,“故此,本殿以为,当于朝鲜王之下,设一常设之职,位在百官之上,专司对日交涉、协调移民安置、维护新定秩序,并确保本殿之意旨,能在朝鲜畅行无阻。此职,可称‘总摄’或‘总理’,亦可……依我日本旧俗,称为‘关白’。”

他再次提起了“关白”,但这次,不再是空泛的“总摄政务”,而是与“移民安置”、“对日交涉”、“贯彻日方意旨”等具体而致命的职能捆绑在一起。这是一个为殖民统治量身定做的职位。

李尔瞻感到喉咙发干。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必须反驳,必须指出这个条件的不可行,但又不能激怒对方,不能让谈判瞬间破裂。

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声音尽量平缓:“殿下深谋远虑,然……外臣有肺腑之言,不得不禀。”

“讲。”

“殿下所虑者,乃政令通达、民安其业。所设之职,权责可谓重矣。”李尔瞻先承认对方的部分“合理性”,然后话锋一转,“然,此‘关白’之议,有其三难,恐于殿下之大计,有损无益。”

“哦?哪三难?”赖陆似乎真的有了兴趣。

“其一,名不正则言不顺,法不立则行不达。”李尔瞻引用经典,目光恳切,“‘关白’乃贵国摄关政治特有之制,源于藤原氏辅弼天皇。于朝鲜,此名号前所未有,于法理无据,于制度无根。若强行设立,朝鲜两班子弟、天下士民,必视此为倭人窃据国柄之明证,非但不会遵从,反抗之心只会愈烈。届时,非但不能助殿下安民,反会激起无穷变乱,移民与土着之间,顷刻便是血海深仇。殿下欲得安宁垦殖之土,恐反得烽火遍地之战墟。此为一难,于实利有损。”

他紧紧抓住“实利”这个赖陆可能最关心的点。

“其二,徒耗殿下之力,空负殿下之名。”李尔瞻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务实,甚至带上一丝为对方着想的意味,“殿下天纵神武,麾下智谋之士、能战之将如云。然,朝鲜八道,方言各异,民情复杂,税赋、刑名、科举、水利……千头万绪。纵使殿下派一心腹重臣,冠以‘关白’之名坐镇汉阳,其人能通朝鲜言语否?能知朝鲜田亩户籍否?能断朝鲜民间诉讼否?最终,事事仍须假手朝鲜旧吏。旧吏若不从,或阳奉阴违,则‘关白’政令不出汉阳,空负权柄,反成笑柄。且此等重臣,久离殿下左右,身处异国,耳目隔绝,若有宵小离间,或其自身坐大……外臣斗胆,此非养虎遗患之道?殿下欲以一人制朝鲜,恐反为朝鲜所制。此二难,于殿下之权有损。”

他在暗示可能的代理人失控风险,这无疑是任何上位者都会警惕的。

“其三,”李尔瞻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更加清晰,“徒然树敌于明国,阻塞殿下宏图。殿下明鉴,明朝虽……一时力有不逮,”他谨慎地选择了措辞,“然终究是上国,体面攸关。朝鲜事大二百年,若忽有日本‘关白’凌驾朝鲜国王之上,总揽其政,在明朝看来,与吞并朝鲜何异?此乃公然撕毁宗藩体制,明朝天子与朝廷,纵有万难,为天下观瞻、为社稷颜面,亦不得不有所反应。纵不大举征伐,只需断贡市、禁商船、扶持辽东边将乃至建州女真频频扰边,则殿下欲从朝鲜、乃至从大明获取之利,必将受阻。届时,殿下在朝鲜所得,可能抵得过在明朝所失?此为三难,于殿下长远之利有损。”

他将明朝的反应,从“军事威胁”具体化为更实际、也更让赖陆在意的“经济损失”和“战略围堵”。

说完,李尔瞻再次俯首:“外臣愚见,句句出自肺腑,绝无虚言。殿下欲在朝鲜行长久之策,收实利之效,此‘关白’之议,实乃下策。看似权柄在手,实则如持烫手山芋,内不能服朝鲜之众,外徒然招致明国之忌,于殿下有百害而仅有一利——虚名耳。而殿下雄才大略,岂是贪图此等虚名,而损实际之人?”

他将赖陆捧到了一个“务实明君”的高度,然后指出“关白”是“虚名”,是“下策”。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李尔瞻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他俯首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赖陆没有立刻说话。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略显慵懒的坐姿,桃花眼半开半阖,目光落在李尔瞻低垂的头顶,似乎在仔细品味他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良久,他才轻轻“呵”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李判官,”他缓缓开口,“依你之见,这‘关白’是虚名,是下策。那依你之见,何为上策?如何才能让你口中那‘惶惶不可终日’的朝鲜朝廷,能‘顺畅无阻’地推行本殿的意旨,能让本殿的子民,与你朝鲜的百姓,‘比邻而居,各安生计’?”

他的问题,终于从“要不要设关白”,转向了“那你说该怎么办”。这意味着,李尔瞻的第一道关口,算是勉强过了。赖陆至少愿意听他的“替代方案”。

但李尔瞻知道,真正的绞索,此刻才刚刚套上他的脖颈。他提出的任何方案,都将是套在朝鲜身上的枷锁,而他,将成为亲手递上枷锁的人。

他缓缓直起身,感觉喉咙干涩得如同吞下了沙砾。他迎着赖陆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未来勒死自己国家的绳索,但他别无选择。

“外臣……确有些许愚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平静得近乎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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